《无双大蛇》 散落的星辉——星彩的追忆篇

第一章
　　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周围有数不清的士兵正在纠结厮杀，那一幅幅狰狞浴血的面孔近在眼前，却又好像遥不可及。明明身处战场，耳边却只能听到风扯战旗的裂响，既听不到这数千刀枪拼搏相击的金刃声，也听不到一点人喊马嘶。深深的疲倦让我无法前行……
　　“看起来你已经越来越适应这沙场了，星彩。”一个亲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然，也许这不应该由我来担心，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战斗吧。”
　　回过头，看着战马上那雄健的身影，心中突然好像潮水一样翻腾起来。这身影是多么的熟悉，可为什么又有一种多年不曾见过的感觉如此真切的涌起。
　　“赵云将军……”
　　“雒城就在前方，敌军已经呈现溃败的趋势，鼓起勇气化身为青龙直接杀透敌阵吧！”赵云将军高呼着将长枪前指，声音似乎响彻寰宇，那压倒一切的气势令每一个追随他的人都会激动不已，三军如雷般的呐喊也如同突然撕破了静谧的帐幔一般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在震天杀声中，赵云将军的脸上突然褪下杀气，用饱含赞许与关爱的目光注视着我说：
　　“很累了，对么？”
　　这目光如阳光般带给我一阵暖意，一阵让我觉得自己虽然身处乱军阵中却无比安全的暖意。
　　“让你承担这样的重担，我和你的父亲都感到不忍，可是星彩，你做到的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望，作为你的师长我非常欣慰。我多希望能够再次对你说——如果感到支持不住，就到我这里来……但是前方的漫漫征程却已经不再属于我辈……”
　　我感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汹涌的心潮，要将淤积于心的悲伤与苦楚在自己敬爱多年的人面前宣泄出来，可是全身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般动弹不得，无法靠近他，甚至也无法发出一声呼喊，只有握着“煌天”的手，越握越紧。
　　“我可以鼓舞矫健的士卒奋勇向前，却不忍再激励你已经疲倦的心。对许多人来说你就像是黑夜中指引方向的星光，他们需要你的坚强带领他们渡过危难，特别是少主对你的依赖更胜以往。只是我很担心，这乱世已经带给你太多创伤，你的身躯还能承受多久……”
　　耳边的喊杀声越来越响，赵云将军的话语终于再也听不清了，可我还是僵立着，无法摆脱的束缚越来越紧的压迫着我，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直到感觉自己就要窒息……
　　这一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淹没了将军的身影，这一刻，无边的疲倦伴随着深深的惊恐重新占据了心头，这一刻，我也终于呼喊了出来……
　　
　　“星彩！星彩！醒过来啊！”
　　微弱的烛光中，刘禅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充满惊慌与焦急，紧握着我双肩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没关系了，陛下，我刚刚只是做了个梦，现在已经醒过来了。”说着，我轻轻坐了起来。
　　外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宦官和宫人正匆匆忙忙的跑来，说刚才突然听到皇后呼喊，询问是否宫中有异。刘禅说了声无事就让他们都退下了，之后在榻边坐下静静的看着我。
　　“从来没有看到你这样在梦中呼喊着惊醒，从来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颊上的泪水“也很久没有见到你落泪了。愿意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吗？”
　　“我也说不清，浑浑沌沌。”我抚着起伏的胸口，想平静一下心绪。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在梦中哭喊着惊醒，只是上一次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我是躺在母亲的怀中，那时，赵云将军还健在。
　　“梦到了赵云将军，似乎是多年前的雒城之外。可他隐约的话语却好像是对今天的我说的。”
　　“我也常常怀念赵云将军……”刘禅怔怔的出了一下神，之后问“将军说什么？”
　　“将军似乎是嘱咐我要照顾好陛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仅仅是个梦，但又似乎是某种征兆——某种不祥的征兆。这感觉就像很久以前那个惊醒我的梦一样，令我很不安，始终无法平静下来，而那一次惊醒后等待我的是我几乎无法承受的噩耗。
　　但是现在我不想让他担心。
　　刘禅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仍然是静静的看着我。过了片刻突然握紧我的手说：“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父辈的英武，但是星彩，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像两位叔父，像赵云将军一样的强者，强到连梦魇也不敢靠近我所爱的人！”
　　看着他突然坚毅起来的表情，梦醒后的不安似乎也平静了下来，一种怜爱的感觉渐渐在心中泛起。
　　此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慌张的禀报：“北伐前线星夜急报：丞相病情危急，日来吐血不止，多次昏厥，恐自己大限将至，上表请陛下速派重臣到军前交托国家大事！”
　　“什么！相父他……”刘禅惊慌之中起身向外厅奔去竟失足跌倒，而我右肋下的旧伤也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清晨，皇宫外的校场上，两百名虎贲轻骑组成的卫队已经劲装列队。我也披挂齐整，从士卒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兵器——“煌天”。
　　“星彩！”身后的刘禅仍然很不甘愿。“再怎么说，你也不用上战场吧。”
　　昨夜听到诸葛丞相病危的消息后，刘禅急召几名重臣入宫，随即命尚书李福马上动身赶往扶风郡五丈原的北伐军大营，探视丞相诸葛亮的病情。而我则提出要随李福赶往前线，并且留在那里协助军务。
　　刘禅显然对我的要求感到很意外，先是不准，但在我的坚持之下勉强同意了。我想，他会同意，是因为这些年来第一次看到我不顾他的感受这样坚持的要他同意我的请求吧。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对他如此坚持的提出请求呢，因为现在的我非常担心北伐军中一些潜在的不安因素，在丞相病逝之后，军中有发生变故的可能，我对此有着强烈的不详的预感，我相信丞相此时需要我。

　　“不，我必须去战斗，因为这是父亲大人……和大家共同守卫过来的蜀国。”我走到他面前行，行将士对统帅的单膝跪拜之礼，微笑着对他说“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守护陛下的。”
　　刘禅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第二章
　　汉中，蜀汉北方重镇，北伐军进攻曹魏的后方大本营。过了汉中，就是通往五丈原战场的斜谷道。
　　汉中界碑所在的位置有一片桃树林，建安二十四年桃花季的满眼嫣红中，我在这里最后一次看到他。
　　记得当时他独自站在一株高大的桃树下，面对满树的桃花出神。就是当时当地，他也仍然握着那柄沉重的斩马刀。

　　“关平，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
　　“出了汉中界，我就要转向东南向荆州去了，我，我想，我知道你也要回成都，所以我想在这里，应该可以等到你。”他转过身，语气中有些紧张。
　　“大伯父命我回成都接应军粮，”我走到他近前，也向树上的桃花看去，这样他也许不会那么紧张了吧。“半个月左右就会回来。只是到时候已经不能和你并肩作战了。此去协助二伯父镇守荆州，你请多保重。”
　　“嗯。”
　　我依然在看着晴空下飘散的桃花，知道他正看着我，只是一直没有说话。我清楚关平向来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和刚烈而好与人争的刘封相比，他总是安静的站在二伯父身后，等待着接受命令。当时的他，应该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吧。
　　“星彩，”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在我印象中，你一直是个安静的小女孩。虽然以前看过赵云将军指导你武艺，但在这汉中战场上，你的表现还是让我很惊讶。”
　　我微微一笑，“突袭天荡山的时候，我听到你对我的喊话——要我到你的身后。当时听到你的声音，令我很受鼓舞。”我将目光转向他，正好和他的眼光相对。
　　“定军山之战虽然我军取胜，但汉中的战事却尚未平定——曹操大军已至，会有更加严峻的恶战，我很想在战场上，在你的左右，挥舞起我的‘神龙升天’和你一同杀敌，可此时必须奉命回到荆州去，对我来说将是很大的遗憾啊。”
　　那段时间一同随黄忠及颜严两位老将军与魏军征战，同关平的接触不仅比以往多了很多，而且同样作为军中的将领，这样的关系又与以往的兄妹感觉很不相同，对于印象中那个很沉默的关平，我有了许多不一样的感受，但是面对他此刻说出的话语，还是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已经具备了叔父和赵云将军的勇武，相信你会在这汉中的战场上树起令敌人丧胆的威名。父辈们的理想，一个仁德的太平之世，让我们也以之作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战吧，我们一起，走过这乱世，好么？”
　　最后那一句话，关平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我在心中暗笑着，这大概是他所能说出的最接近于他所想的一句话吧，眼前站着的，到底是那个不善表达的关平。
　　在那个晴朗的午后，桃花飞散的林中，与他温柔的目光相对时，那一刻的宁静让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远离了乱世。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高举起手中的“煌天”。
　　关平笑了，我知道他会意，也举起他的“神龙升天”。
　　交错在一起的锋锐在阳光的辉映下显得那么耀眼……

　　
　　但是此时正在率队急行赶路的我再次经过这里，驻马在汉中界碑前时，眼前的桃树林却正在风雨中摇曳不定。这个季节，桃花早已凋谢了。
　　雨水已经湿透了我的衣衫，风过后的透骨凉意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大雨在一个时辰前突然而至，通往汉中的官道也变得有些泥泞难行，由于担心马会失蹄，几名骑兵紧紧护卫在我的左右。

　　“皇后娘娘，可是身体不适？”尚书李福见我突然停下对着这片桃树林出神，有些担心的询问。
　　“桃花，还会再开么？”我问。
　　李尚书显然对我突然问这样的问题感到很意外。
　　“来年三月，想来此地会开满桃花。”
　　“三月，桃花还是会开的……”我喃喃的说。
　　“这样冒雨赶路，臣很担心娘娘的身体，倘有不周，臣罪不轻，前方有村镇，我们还是征调车仗吧。”
　　我擦了脸上的雨水，仰头看看天空。
　　“李尚书不必担心，我是将门之后，现在虽为皇后，但只要甲胄在身，就要与众将士一般无二，父亲大人在将我扶上马的第一天就是这样教我的。而且眼下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乘车缓行了。”
　　“臣知道皇后娘娘当年曾随黄老将军征战于汉中之地，对这里想来很有感怀。”
　　“汉中，定军山……一转眼已是近十五年了。如今，蜀魏又开始交兵了，诸葛丞相却在阵前病危，这一次，战局只怕会变得比当年凶险的多吧。但愿相父他能够撑过这一关。”其实定军山对于我来说又岂止仅仅是一场战役呢——凭借黄老将军的勇武，我们取得了决定整个汉中战事走向的胜利，可那一战也让我失去了一位有大恩于我母亲的亲人。
　　李尚书似乎看出了我此刻复杂的心情。
　　“以我们目前的速度，天黑前还是能够赶到汉中城的，今夜就在城内休息，皇后娘娘可在独自一人之时，暗暗祭拜夏侯将军。蜀魏正在交战，这种局势下，夏侯将军在天之灵应该会理解您的。”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桃树林，便催马向前。

　　队伍开始继续向北前进。

　　
第三章
　　入夜，五丈原，北伐军中军大营。
　　李尚书探视过诸葛丞相的病情，匆匆回去复命，军中诸将也已经各返岗位。
　　我留在了中军帐内，诸葛丞相身体很虚弱，但我想他一定有事情需要单独和我说。
　　“星彩，当我命人将我的病情回报成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坚持要求陛下准许你来到这里。”诸葛丞相叹息了一声，说道：“虽然我确实急需你来到军前，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在给陛下的奏报中直接提出请求，因为我知道无论身心，你的伤并没有痊愈。我实在不想再将你带进如此危局。”
　　“相父……”从看到诸葛丞相的那一刻起，我的胸口就好像压上了沉甸甸的石头。记忆中的相父总是有慈爱的目光和亲切的微笑，可现在的竟他如此憔悴，苍白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眼眶周围因过度的操劳显出淡淡的青黑色。
　　灯火闪烁中，我站在丞相的病榻前，这情形一如当年我站在大伯父的病榻前，只是当时诸葛丞相站在我的旁边，而现在，我旁边已经没有了可以依赖、共同分担的人。
　　“眼下蜀军与魏军对峙，对方却坚守不战，诸将都清楚，司马懿意在消耗，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毕竟是长途远征，天长日久，补给恐怕难以维继。同时，司马懿也在等，在等我军自乱，而自乱也正是我此刻最为忧心的，我知道你也会看出这一点，所以知道你一定会来。”
　　诸葛丞相一阵剧烈的咳嗽，“大敌当前，如果军中再有萧墙之变，这种局面就算统军的将领强如云长，也终难免会有麦城之败啊。”
　　我心中一紧。麦城，蜀汉君臣最不堪提起的地方。
　　对我而言，这个地名则是一连串痛苦的开端。
　　
　　还是在建安二十四年，与关平在汉中外桃树林分别还不到一年，突然就收到了他不屈殉国的噩耗，追随着他一生最敬佩的——我的二伯父——有军神之称的关羽将军，被东吴所害。
　　父亲大人和大伯父因关羽将军的死而痛不欲生，他们准备将对东吴的满腔仇恨直接付诸于一场倾国之力的讨伐，尽管诸葛丞相和赵云将军试图阻止，但对大伯父和父亲大人来说，似乎什么天下大义都不能令他们摆脱切齿的断臂之痛。
　　我理解诸葛丞相和赵云将军的苦心，可也同样能感受到大伯父和父亲的痛苦，实在不知道自己那时该怎么做，于是来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如同我还是个孩子一般抱住我，静静聆听我诉说心中的痛苦与矛盾。
　　“我的星彩已经长大了，那个当年坐在父亲肩头折桃花的小女孩已经可以在战场上助父亲一臂之力了。但母亲很担心，战场杀伐，即使强如被称为军神的你的二伯父，也会被敌人击倒，更何况你终究是女儿之身。当你放下手中的桃花枝，拿起冰冷沉重的兵器时，你知不知道你已同时放下了一个普通女孩平凡的幸福，而要自己负担起与这时代一样沉重的使命呢？”
　　“母亲，星彩会走上战场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肩负怎样一种使命，而是因为战场上有父亲大人，有赵云将军。您还记得吗？在星彩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有很多很多人在打仗，当时您紧紧抱着我躲在马车中。突然一张很可怕的脸掀开了车帐，抓住您的胳膊想将我们拉出去，我吓得大喊，当时真的怕极了。突然那张脸被狠狠的甩了出去，赵云将军出现了，我看见他对着我笑，然后就是他的背影挡在外面，那个背影挡住了外面所有可怕的东西，星彩觉得那背影使小小的马车内成为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没有多久，父亲大人出现了，他抱过我，让我坐在他的鞍前，我看到前面那些可怕的面孔就像妖魔遇到了威严的天神一样纷纷逃跑，父亲和赵云将军却一起大笑起来。”
　　母亲在静静的听，我直起身子很认真地说：
　　“从那一次以后，我总也摆脱不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在战场上，有父亲大人或者赵云将军在身边的一种安全感，星彩忘记不了那种安全感。星彩对这种安全感有强烈的依赖，也想让自己像父亲大人和赵云将军那样能带给别人这种安全感，而不再是面对危险只会无力的叫喊……”
　　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就是命运吧，星彩，你选择走上和父亲相似的路，主动投身这乱世。这次荆州的变故，我们的亲人惨遭非命，只要这乱世在继续，这样的痛苦我们就还会面对。痛苦太深，人的心性就很容易被改变，而失去本性就更容易被乱世吞没。母亲所担心的是现在你的父亲和大伯父就是如此，对东吴和判将们的仇恨已经蒙蔽了他们的双眼，眼前除了敌人再也看不到其他。母亲的劝告已经根本无法被你的父亲听进去了，但母亲要你千万不要也被自己的痛苦所蒙蔽，这一次出征，也要像以前一样，让冷静清澈的心指引自己平安回到母亲的身边。”
　　说着，母亲像是害怕马上就会失去我一样，又把我紧紧抱在怀中。
　　我就这样在母亲的怀中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梦到自己正骑着马拼命赶往二伯父和关平被困的麦城，突然看到前方——关平正挥舞着他巨大的斩马刀在成千上万的敌军中拼杀着。
　　我奋力挥舞着“煌天”冲到他的身边。
　　“关平……”
　　“星彩！”
　　“你看起来似乎无恙！”
　　身后刚刚杀出的血路很快消失了，敌人密密的围在我们俩人的四周。
　　“坚持住，大伯父和父亲的大军马上就会赶到。”我背靠关平，做好御敌的准备。
　　“星彩……我们要前往的地方究竟是……”
　　“我们绝不能说出丧气的话，一定要将这蜀国坚持下去，你和我，各尽其职。杀出一条血路吧，用我们的力量。”
　　突然，关平好像忘记了敌人的存在，转过身站到了我的面前，在这敌军重围之中，注视我的目光一如在那桃树林时般温柔。
　　“关平，快御敌啊！”我急得喊起来。
　　“因为对你的牵挂，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看到你面对危局的坚强与沉稳，我从心底里钦佩不已，我终于可以放心的随父亲而去了吧。星彩，我曾说希望与你并肩走过这乱世，现在……”他顿住，“星彩，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坚强的为我们共同的理想——一个仁德的太平之世，奋战下去吧。”
　　他将我向后猛的一推，我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回到地面，就这样越飞越远，眼睁睁看着关平的身影也离我越来越遥远……
　　我在惊慌无助中呼喊着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母亲的怀中，可是母亲的抚摸我却无法令我摆脱恶梦带来的不安。
　　这时，一个对我们母女更加可怕的噩耗传来——父亲大人，张飞，在熟睡中被两个士兵害死了……

第四章
　　“是我疏忽了，星彩，刚刚提到关羽将军，是不是让你也想起了父亲？”
　　我轻轻点了点头“父亲大人……竟然已经离开十三年了……星彩每天都在怀念他。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当年如果父亲大人没有遇害，先帝伐吴会不会有另一种局面呢？失去二伯父后，父亲大人也遭毒手，双重的打击令大伯父再听不得任何反对伐吴的谏言，也正是因此将相父和赵云将军排除在讨伐军之外。如果你们当时在军中，蜀军应该不会有彝陵之败吧。”
    “彝陵之败，实在是重创了蜀汉的元气。这场战争造成的创伤，到现在也仍会令我蜀国感到阵痛。”诸葛丞相的语气非常沉重，十余年来他一直为没能阻止那场伤害蜀汉国运的溃败而深深自责着。
    “你在那一战中所受的伤，过了数年都未痊愈，这次星夜兼程赶路，有没有牵动旧伤复发？”
    “相父放心，星彩的伤……已痊愈了。”
    诸葛丞相看着我，片刻的沉默。
    “子龙当年曾与我提到，他对你的受伤感到意外，当时他已率援兵赶到，打开了吴军的包围。为何之前一直力战不乱的你会突然失去战意，在吴军退兵之际被一名步卒刺伤。”
    我下意识的把手伸向了受伤的右肋侧。
    “父亲大人突然被害，我仍然坚持着上战场，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母亲。”
　　说话间，我似乎又感觉到了母亲在颤抖着紧紧握住我的手。
　　“母亲满脸泪痕的对我说，‘请把你的兄长带回来，他现在正在走和你父亲相同的路……’，母亲不能再失去亲人了，为此星彩知道自己必须在战场上保持冷静的判断，始终没有想任何其他。直到那个人发疯似的朝我冲过来，当时他大喊着——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章武二年，彝陵兵败，大伯父被东吴军队围困在马鞍山上，身边的将领只剩下我和兄长张苞以及关兴、傅彤，各自也都只剩下十余名军士还在跟随。
　　敌军放火烧山，形式急迫，便由傅彤将军断后，兄长和关兴当先冲阵想要为大伯父杀出一条血路突围。
　　敌军突然乱箭齐发！
　　关兴中箭落马，身边几名亲兵拼死挡在他前面将他护了回来。
　　接着我看到兄长已战至孤身一人，突然也从马上跌了下来，肩头和腿上中箭，他随手折断箭尾大喊着还要杀向敌军，但中箭的腿随即跪倒，敌军开始向他围攻上来。
　　我喝令自己的部下：“你们继续保卫陛下！”便独自纵马冲了过去。
　　“煌天”飞舞之处，鲜血飞溅，在敌军呼喝之中，我拼命保护着重伤的兄长。渐渐的，激战之中竟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保护父亲大人一样。
　　突然有人哭嚎着大喊“父亲！父亲！”
　　那是一个东吴的步卒，正抱着一名刚刚被我斩落马下的东吴裨将的尸体。
　　我挥舞“煌天”的手猛然僵住了，当时脑中不停闪念着：他的父亲也被人杀害了，他的父亲也被人杀害了，可是杀害他的父亲的人是我啊，可我的父亲也被人杀害了啊……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可究竟错在哪里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惶急之中便觉得一片混乱，不知所措。
　　这时敌军的进攻似乎被打乱了，他们竟然开始纷纷后退。
　　但是那名东吴步卒却将一把鲜血抹在脸上，满眼仇恨的瞪着我，举起了长矛。
　　“我杀了你的父亲……可我的父亲也被人杀了啊！”我仍然深深陷在突然而至的混乱中无法自拔。
　　我听到他大喊着“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那涂满鲜血的脸让我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依稀之中就像是疯狂的自己满脸鲜血在叫喊着一样！
　　我感到右肋下一阵剧痛。
　　那个人还在大声地嚎叫着。
　　但我的眼前渐渐变得漆黑，隐约听到赵云将军在呼喊我的名字，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以前我一直感到不解，你的伤口虽深，却并没有刺中要害，加上名医调理，应该很快恢复才对，可为什么数年来始终无法痊愈呢？今天总算明白了，这伤连着你的心结，这解不开的心结一次次被牵动，它就会扯着你的伤一次次裂开吧。”
　　诸葛丞相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
　　“星彩，我虽然一直知道你的性格坚忍，内心的情感激动很少流露于外，但此刻还是倍感震动！你在白帝城平静地接受先帝临终重托，将终身交于后主之时，自己也正在承受身心俱创之痛，可当时的我们竟无一人体察到你的苦……”
　　“相父……其实那一刻，星彩的心似乎已经被掏空一般……”不知不觉间，和诸葛丞相的交谈让这几日沉重的心绪慢慢舒缓。
　　当年白帝城那一夜，因为伤势较重，我已经卧床数日，刚刚坚持着站了起来，在侍女的搀扶下来到大伯父的塌前。诸葛丞相和赵云将军还有很多重臣都在那里，每个人都非常悲伤。
　　大伯父看到我，示意我靠近，拉着我的手端详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出了他的重托——要我做刘禅的妻子，帮助他，保护他……
　　“刘禅自幼性格温厚，但失之刚毅，处事不够果断坚决。做一国之君一定会常常陷于困窘为难之境，会有畏难萎顿之时，星彩，请耐心的鼓励他吧，你的坚强一定可以感染他克服困难成长起来……”
　　大伯父的声音很微弱，但却字字清晰。
　　是刘禅么？那个幼时常常和我结伴，而当时却已经有些陌生的刘禅么？
　　对我来说这太突然了，以至于那一刻我努力想摆脱其他纷乱的思绪而尽力回想起刘禅当时的样子，可浮现出来的，只是一张模糊的微笑着的脸。
　　小时候虽然常常一同玩耍，可似乎从父亲大人和赵云将军开始认真指点我学习兵法和武艺后，我们的接触便越来越少了。虽然他也时常站在校场外看我和兄长纵马奔驰，但似乎对武将的种种都并不感谢兴趣，所以我们共同的话题也渐渐的少了，以至于后来的交谈常常都是浅尝辄止，只剩下他自己有些腼腆的微笑。
　　但那一刻，我要接受大伯父的安排，成为他的妻子了……
　　伤口突然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双目紧闭。
　　混乱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的竟是汉中城外那片开满桃花的桃树林，以及那张雕刻般棱角分明的脸……
　　“……我们一起，走过这乱世，好么……”仿佛又听到他的声音。
　　那确实是他说的话，他鼓足勇气说的话。
　　但我没有明确的回答过，虽然我知道他已经明白，可我为什么没有明确的回答呢，竟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说，一个仁德的太平之世，作为我们共同的理想……虽然他已经不在了，我却要继续坚持下去，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要坚持下去……毕竟这曾经是我和他共有的。
　　我紧咬着嘴唇，压制住就要决堤的痛苦，缓缓睁开眼说：
　　“我……愿意……”

第五章
　　一队巡逻的士兵刚刚经过中军帐，列队行进的声音打破了我和诸葛丞相之间的沉默。
　　“魏军固守拒战。而相父的病情突然，又如此严重，是否可考虑退兵？”我问。
　　诸葛丞相艰难的点了点头。
　　“此次北伐，我军没有远出平坦的陇右，而是直接从斜谷进军，是为了能迅速对魏国的中心地带形成威胁，以求达到与吴国军队遥相呼应，形成对魏国的夹击态势。不想东吴军队的攻势很快就被曹睿亲率的大军压制，无功而返。预期的局面没有形成，当前的形势对我军已经是一盘险棋了。”
    “相父所忧虑还是大军粮草物资的补给吧，斜谷道崎岖难行，车马行进艰难，战局变化之中，恐怕难保周全。而相父当前的屯田之策，星彩以为，您此举实则在于攻心，并没有真的将其作为与魏军相持的资本。”
    诸葛丞相看着我，微微露出笑容。
    “蜀汉年轻一辈将领之中，若比较武艺，很难说谁更出众，但若论上兵伐谋，你和伯约则出类拔萃。只可惜……”
    说着，他的神色又暗淡下来。
　　蜀汉年轻一辈的将领，如今能随他出征，并且可以令他放心交付重任的，恐怕也只有姜维一人了。关平、关兴、关索以及兄长张苞，如果他们都还在，以他们的能力现在都应该是撑起蜀国的栋梁之臣了吧……
　　“星彩……已经很久没有随相父出征了。”我低声说。
　　“建兴六年，你率军接应街亭的败兵，与魏将张郃激战，奋力御敌直至旧伤复发。经过那一战，我意识到你在彝陵兵败时所受的伤远远比我了解得要严重，对我蜀汉，特别是对陛下来说，你非常重要，我不能让你有闪失，所以此后再没有要你随我征战。”
    “星彩明白相父在为我担心，现在我也还记得那一刻的凶险。”
   
　　距街亭三十里处，当时我从中军带来的兵马正与魏延将军的部队合力抵抗追击街亭败军的曹魏大军。敌军势大，和魏延将军很快就被冲散了。
　　我已经在混战中拼杀了很久，身边的蜀兵越来越少，体力也在渐渐下降，可敌军仍然源源不断的围拢过来，那情势，真的和马鞍山被围之时很相似。
　　突然之间就与张郃在乱军之中遭遇，对马那一瞬，他挡开我的“煌天”，脸上似乎有些惊讶的神色，而那一下格挡也让我意识到对方的强悍。
　　就在他回马挥刀向我劈来之际，我的左侧也有数名敌人正举矛刺到，当时我只能用左手的盾格开那几只矛，以右手举起“煌天”硬接张郃的一刀。
　　不愧是魏之名将，我虽然卸过了刀锋，可这一击凌厉的力道仍然通过“煌天”，通过右臂令我全身感到一震。若不是坐下驯熟的战马连连后退，我几乎会摔下马来。
　　张郃已经回过马，我坚持着用麻木的右臂想要再次举起“煌天”，却突然感到了肋下的剧痛。
　　张郃却没有再次杀过来，反而举刀指住我旁边的魏军。
　　“你可就是张飞之女？”他高声问道。
　　听他提到父亲的名字，我的精神陡然一振！
　　“不错，我是蜀汉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星彩。我知道你就是先父的手下败将张郃，现在就让我接替父亲来将你击败！”我浑然忘记了疲惫和疼痛，挺身注视对面的强敌。
　　他反而笑了。
　　“不愧是名将之后，此时此刻还有这种气势，真有些当年张飞拒守常坂桥头的风采。”
　　张郃瞥了一眼我的右肋，在我的衣衫上旧伤迸裂之处显出了一片殷红。
　　“你已率军以寡敌众激战多时，刚才硬接我的一击，似乎又牵动了旧伤，根本没法再继续和我对战了，我佩服你的勇气和武艺，但还是要请你放下兵器，我的亲兵可保你在魏营周全。”
　　他在劝降，却没有说一个“降”字。
　　“我是燕人张翼德之女，绝不……”我高喊着，突然一口鲜血喷出。
　　本队骑兵已抵挡住周围的攻势，忙将我围在阂心。
　　这时张郃侧翼的敌军一阵骚乱，魏延将军带兵冲了过来，他对跟在后面的王平将军高呼着：“子均只管护着娘娘杀出去，这里有我！”
　　……
　　
    “当时若非魏延、王平两位将军，我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吧。”
     诸葛丞相的神情显得难以捉摸。
　　“文长之勇不在五虎上将之下，而五虎上将已经不在，现时军中，除我之外还有谁能令他敬服呢？”丞相徐徐的说。
　　魏延将军也正是我眼下所担心的关键。
    “魏延将军心高气傲，星彩不担心他的忠义，只是……倘若相父因病无法执掌大军，魏延将军他怕是不会听命于姜维与杨仪。”
　　诸葛丞相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喘息之间竟吐出了几口鲜血。
　　“相父……”我扶着他，心如刀绞。
　　丞相重重喘了几口，慢慢平复下来。
    “此际，司马懿驻军渭水之南与我对峙，实已钳制了蜀军的运动。北原又有郭淮据守，陇道难以打通。若东进武功，则大军调动之时侧翼会暴露给司马懿的大军，此是大忌，过于冒险。北伐至此，我军虽奋勇，但魏军防守紧密，实在已无隙可乘。”
　　丞相的每一句话，说得都非常艰难。
　　“相父，您别说了，休息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坚持着说：
　　“魏延勇武过人，其临阵杀敌之能蜀军诸将少有能敌，但在运筹谋略则热衷于弄险。如果让其统兵，计成可取一时之功，若败……蜀汉已经经不起惨败了。司马懿和郭淮都是天下少有的谋略之士，由他们统驭，一阵之乱不足以动摇魏军防线。与他们对峙而兵行险招，想要成功实在比登天还难啊。”
　　“相父，星彩明白，星彩明白您要说什么。”我紧紧握住诸葛丞相的手，从那微微颤头的手上，我能感到他此时焦虑的心情。
　　他凝视着我，神色由凝重而慢慢缓和。
　　“你是我蜀国的守护之星，即使倨傲的魏延也对你心怀敬意。此刻你明晰局势，关键时刻定能稳定危局，此时，我，可以放心了。”
　　说着，脸上又显出了慈爱的微笑。
　　
　　我从中军帐走出来的时候，已近子时。
　　月色下，我看到姜维将军站在不远处，似乎在我与诸葛丞相交谈的这一个多时辰里，他一直站在那里。
　　见我出来，他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将军一直在这儿？”
　　“臣担心丞相病情，而且……也有些担心皇后娘娘的身体。虽然灯火之中难以辨清，但我还是察觉娘娘脸色不好。”
　　连续的在山道中赶路，之间又被雨水淋湿，此刻的我确实觉得酸痛难受，浑身乏力。
　　“相父的病……比我的预想还要差。”我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诸葛丞相在里面刚刚睡去。
　　“姜维连日守护，眼看着丞相的病一天重过一天，不但军医没有办法，连成都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丞相对姜维恩重如山，可是现在……”
　　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眉头深锁，他的焦虑之情发自内心。
　　诸葛丞相在第一次北伐之际，因爱惜他的才华，费尽心机将他收于帐下，之后与他之间除了统帅与将领的关系之外，还一直都有师生之谊，丞相对他继承自己毕生所学，在兴汉大业上负起重任保有很大的期望。
　　只是他毕竟是从魏军转投而来，在我蜀汉朝堂之中根基太弱，丞相在刚才的交谈中也曾透露出对此的担心：他将来必定要挑起重任，治军整伍之时难免引人猜忌，那时会有多少人会尽心竭力的维护他呢。
　　“伯约，相父向来对你深为器重，倘若他真的倒下，一定希望你会坚强的接过他毕生的志愿。星彩一样相信你，请在危难之际，展现你卧龙传人的力量！”
　　姜维的脸上浮现出异常激动地表情。
　　“娘娘放心，姜维在建兴六年蒙丞相不弃收于麾下，更准我以师侍之，并常常教导我要继承先帝的大德之志，我都感激不尽。不论何时，不论何境，我都愿为蜀国大业肝脑涂地！”
　　说着，他抱拳跪地。
　　我感到一种欣慰，低身将他扶起。
　　“娘娘，姜维在魏营之时，于天水城外两军阵前第一次见到娘娘。那时战场之上的你英气逼人，又充满光彩，那形象我一直深刻于心，现在看到你憔悴的神色，我非常痛心，于你身体的病痛我无能为力，但一定倾尽全力为你分忧，为你而战！”
　　听着他诚挚的话语，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微笑着对他说：
　　“我们是一起在为陛下和相父分忧，为蜀国而战。”

　　
第六章
　　南谷，对阵的双方剑拔弩张，不远处的山谷中还有浓烟在升腾。
　　诸葛丞相终于还是去世了，而他最为担心的事情也发生了——魏延将军拒不服从接替丞相领军的杨仪，率本部军马火烧栈道阻止大军撤退，要夺取兵权继续北伐。
　　此刻，我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从阵中缓缓走出，来到魏延将军的阵前。
　　“将军别来无恙。”我平静的说。
　　“娘娘，请原谅魏延的无理。”他抱拳施礼。
　　“将军为何如此？”
　　“为蜀汉，为先帝。”
　　“你可清楚丞相遗命？”
　　“丞相……丞相一人亡故而三军尚在，为何要因为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他在时，对我的献策总是不以为然，四次北伐都无果而终！我追随先帝多年，先帝在时常委以重任，可为什么他宁可信任马谡，也不肯信任我！”他越说越激动。
　　我身后杨仪派来的先锋何平厉声喝斥：“大胆魏延，竟然在皇后面前高声呼喝，还不下马服罪！”
　　“杨仪只不过是个狭隘之徒，只配趋使你这种无名之辈，怎么有资格统驭北伐大军，怎么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 魏延将军逼视着对方，轻蔑的说。
　　我止住跃跃欲前的何平。继续平静的面对魏延将军说：“当年在街亭战场，我已不敌魏将张郃，危机之时幸得将军及时赶到才能脱险，现在我仍然对你感激不尽。”
　　“皇后娘娘不必对此事挂怀，若没有娘娘领兵接应，并收拢马谡的溃兵，以我和王平的兵力根本无法阻挡追击的张郃大军。魏延对娘娘的能力向来敬服。”在与我对话之时，魏延将军脸上全无狂傲之气。
　　“将军今日，可是要与我为敌么？”
　　“魏延不敢。”
　　“将军，星彩恳请你下马。”
　　魏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昂头说：
　　“请皇后娘娘原谅，魏延无意冒犯你，更无意谋反！只是此刻我已然断了自己的退路，事已至此我断无回头之理，我所以这样做，都是被逼无奈！先帝在日，我已经是镇守一方的上将，此刻丞相亡故，于法于理，身为蜀汉征西大将军的我都应该接掌兵权，成为北伐军的统帅，可为什么现在却要不明不白的受制于一个小小的长史，为其断后！？皇后娘娘也曾是统兵的将领，你应该很了解，现在的我，是要维护自己作为一名武将的尊严！”
　　听着他悲愤而斩钉截铁话语，我叹了一口气，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但是我很清楚，现在司马懿随时会发现诸葛丞相已经真的去世而举兵追袭，当前蜀军如果内乱，实在是灭顶之灾，情势实在异常急迫，容不得我再有犹豫。
　　我望向魏延身后列阵的士兵们。
　　“众将士，你们都已经知道，诸葛丞相已经亡故。我，蜀汉敬哀皇后，明确的告诉你们，丞相的遗命是——撤军。”
　　军前鸦雀无声，魏延将军竟也丝毫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诸葛丞相尸骨未寒，你们难道真的要在此时抗命，背负抗命反叛的罪行吗？你们难道真的要举起手中的刀抢，与我身后这些将士拼个你死我活吗？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蜀国子民！他们中很多人都是你们的朋友甚至兄弟，而他们更有父母、妻儿在川中日夜期盼他们回家团聚，但现在，他们回家的路被你们阻断了。难道你们就真的愿意浴血在这里也不愿意同回归蜀中吗？难道你们的家里就没有日日苦候的亲人吗？！”
　　第一个士兵走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魏延将军的队伍动摇了。
　　看着士兵们纷纷走到我身后，我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但他，还是在我面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将军……”面对他我突然感到一阵压抑，这个高傲又坚强的武将，此刻该也是满腔悲苦吧。
　　他突然摇了摇头说：
　　“这就是我魏延的命数吧，从前日皇后娘娘来到军前，我就感到你是因我而来，而且只有你，才能令我无法与敌。今天，被你取走性命，我，无话可说。”
　　“将军，我不会杀你，只想再次请您下马……”我开口，可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上下，心弦松弛之后，力量竟也似乎消失了一样。
　　“请……下马……我会……维护你……”
　　勉强坚持着说了最后一句话，只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而向马下栽倒……
　　
　　昏迷多日，醒来后我已身处汉中。
　　侍卫告诉我，那一天我突然落马，魏延将军也急忙下马想要将我扶起，但军中突然发出一声叫喊：“叛将魏延要谋害皇后！”
　　于是官兵们冲了过来。
　　魏延将军随即上马逃走，但终于还是被马岱将军追杀。其后杨仪更诛杀了他一门三族。
　　“实在……太过份了。”我自言自语的说。
　　“你还好吧？星彩！”刘禅突然冲外面冲了进来，他竟然赶到汉中来迎接我。
　　“陛下，你如此尊贵之身，怎会如此……”我非常惊讶。
　　“如果大家都不在了，留我还有何用？况且在这乱世的黑暗之中，如果没有了你这明亮的星光……”他激动地拉着我的手，急切之中竟语无伦次。
　　“我明白你的苦心了……”
　　我望着眼前的刘禅，心中感到一片暖意……
　　
尾声
　　建兴十五年，初夏，一个明媚的上午。
　　我披挂整齐，手持“煌天”来到校场。
　　刘禅正在这里手持先帝的宝剑挥汗如雨。
　　看到我的出现他，异常惊讶。
　　“星彩，你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吗！太好了！可是，可是你怎么可以穿成这样，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你应该继续躺在床上！”他向我冲了过来。“昨天去看你，你还非常憔悴的在昏睡，现在怎么可以拿起沉重的武器呢！”
　　“刚才醒来，感觉身体轻松了很多，而且不知为什么，特别想来到这里。”我的语气还是有些无力。“陛下，我陪你一起来练习吧。”
　　“这怎么可以，自从你在北伐军前突然病倒至今，已经卧床半年多了，可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没有起色，既然现在能够开始恢复，更要多多休息才是啊！”
　　“陛下，就允许星彩和你一同练习一会吧，好么？星彩只求一盏茶的功夫。”
　　说着，我倒退了几步，摆开姿势。
　　刘禅看着我，无奈的摇摇头。
　　我微笑，因为他一直是那样，我的要求只要稍作坚持，他就不会拒绝，真的从来没有拒绝过。
　　我感觉已经半年多没有提起的“煌天”似乎格外沉重，而自己的身体竟异常轻盈。
　　刘禅摆开架势，挥起宝剑，但我轻轻就避过了，反倒是已经习练了一个上午的他在错身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竟扑倒在地。

　　
    “陛下，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看起来已经相当疲倦。”
　　“不，继续吧，我……我必须要得到能够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力量！”他说着就努力翻身站了起来。

　　我还记得他上一次说出这样的话的情景，而此刻，他虽然已经累得喘息，但语气却变得和那一夜一样坚定。
　　“是……这蜀国就是大家的希望，我们一起守护吧。”

　　于是我也站了起来。
　　可起身的那一刻，南谷中坠马前的感觉突然又袭来了。
　　天旋地转之中，明媚的阳光显得那样耀眼，而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消失在这越来越强的光线之中，刘禅的呼喊终于也听不见了……
　　
　　我又站在了那片桃树林之中，而此刻，桃花正在盛放，花瓣在风中飞舞着。
　　他的身影还在那里，并且向我走了过来。

　　“关平……”
　　站在面前的他，对着我无声的微笑着，那温柔的眼神勾起我心底深深的怀念。
　　“我们的共同的理想，我没能坚持下去。”
　　一滴眼泪终于从我眼中滑落。
　　“我太累了，太累了……”
　　他仍然微笑着看着我。
　　“我，我愿意……我很想和你一起走过乱世。一个人，真的很辛苦……”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
　　我抬头看着锋利如夕的“神龙胜天”，这一刻我在梦中不知祈求过多少次。
　　我终于可以再次举起“煌天”。
　　交错在一起的锋锐在阳光的辉映下依然显得那么耀眼……

　　
后记
　　蜀汉炎兴元年，魏国大举攻蜀。
　　魏将邓艾率奇兵暗度阴平，在棉竹城外与诸葛瞻父子率领的蜀军激战，最终获胜，占领棉竹城，成都门户大开。
　　朝野上下一片震惊！
　　刘禅坐在朝堂上，愁眉紧锁，下面的群臣或主战、或主撤、或主降者争论不休。而他自己，则在矛盾之中隐约觉得，应该拼力一战以慰父辈。
　　突然，一个纤弱的身影出现在大殿之中。
　　绿色的丝裙、银色的轻铠，齐肩的短发上虽然盘着一个花髻，却掩不住眉宇之间透出的英气。
　　刘禅面对着这突然出现的身影，竟呆住了。
　　她径直走到刘禅面前，单膝跪拜，语气坚定地说：“请陛下准我出战。”
　　一时间众臣鸦雀无声，大家都对眼前的情景大为意外，从没有见过向来深居宫中的张皇后出现在朝堂上，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直接闯进来，而且居然剪短了头发，穿上了她的姐姐——已故敬哀皇后穿过的衣衫甲胄。
　　刘禅失神了片刻，突然拍案而起，大吼着“不许！不许！朕不许你出征！朕绝不许你再出征！”
　　他甚至掀翻了桌案。
　　“来人！来人！将她带下去，带回后宫去，调五百禁军……不，调一千守卫，决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否则所有禁军处斩！”
　　群臣竟呆了，那个一向温和的刘禅，此刻竟然如此歇斯底里。
　　但张皇后仍安静的单膝跪在阶前，只是神色中，已经露出一丝哀伤。
　　“朕要降，朕要降，朕不准你再离开，朕不准！”刘禅大喊着坐倒，这几声呼喊竟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群臣立时陷入一片喧哗。
　　可刘禅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正在禁军护卫下走出殿外的纤弱的背影，喃喃的说：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不能再顺着你让你离开我，和你比起来，这江山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