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天降魔传
御天降魔传
平台PCPS4XboxOne
发售时间PC 2015-08-27+2
时长未知
类型动作游戏
制作发行艺龙游戏/完美世界 / 艺龙游戏/完美世界
标签剑侠国产VR动作动作游戏

《御天降魔传》人物背景故事介绍 官方中文小说

类型:攻略发布日期:2015-07-01来源:官网作者:半神巫妖

  《御天降魔传》可以说是中国首款ACT动作类单机,这款游戏也有自己的剧情,更有“国产鬼泣”之称,然而这款游戏的剧情非常跌宕起伏,游戏更有同名官方小说,下面小编就为大家带来御天降魔传官方中文小说,了解一下游戏的人物背景故事,背景剧情,希望各位玩家喜欢。

序

  天地初,混沌未开,其形为卵。有二元灵生于混沌之中,一名亘古、一名苍茫,于四十三亿前觉醒,合力劈开混沌,劫数之轮运转。期间,亘古以造化定时间、苍茫以神力造人、兽、禽、万物,五行之法始定、神洲乃成。然,混沌之气未散,化为无尽黑气笼罩万物,亘古、苍茫乃取北海灵石琢以剑形,投入不灭真火,得绝世神器曰御天剑。

  亘古持御天剑驱散混沌黑气,苍茫摧不灭真火席卷万物,曰始劫,亦曰火劫。不想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一黑色小蛇,遁入沙漠躲过不灭真火。其后,万物重生,苍茫预言自此仍将有四劫在,待金、木、水、火、土五劫之后,混沌将重掌轮回,万物灭绝……

  世间又过十七亿载,混沌残存之灵气化作人形,自称梵阴老祖,创梵阴教,广为布道,称可渡世间大中小三劫,一时入教者甚众。亘古、苍茫未觉,有大彻大悟者名曰方化,乃一三目奇人,第三目可辨阴阳。方化觉察梵阴老祖乃混沌转世,率弟子与梵阴教大战七七四十九天。

  无奈梵阴老祖法力高强,形势千钧一发之际,亘古终止时间之轮转动,显元神于方化面前,赐其御天剑。方化得宝剑,将梵阴老祖砍为两截,但见一股黑气窜入云霄不见踪迹。此乃混沌元神未散,入东海搅起翻天巨浪,一时洪水吞噬大地万物,曰第二劫,又曰水劫。

  洪水褪去又十三亿载,混沌只余元神在世,呢喃于帝王之耳边,致天下腐坏、民不聊生。一时,世间刀兵四起,尸山血海。草莽中崛起一绝世雄才,名曰方成贵,以百人起家,劫富济贫。后追随者达十几万,方成贵攻城掠地、插旗称王,人称晋王三千岁。

  混沌见大事将败,便以魔音迷失方成贵之心性,致使晋王杀心四起、道德败坏,军队所过之处无不屠城,一时成为世间魔头。苍茫化作老僧虚尼,企图度化方成贵之杀心、凶性,不料被其一刀斩杀,世间最终生灵涂炭,毁于方成贵之手,曰第三劫,又曰金劫。

  三劫之后七亿载,期间世界大乱,不知名之奇技淫巧兴盛于各地,世人开山挖矿、伐木焚林,最终大地失去光泽,万物枯竭而亡——此乃第四劫,木劫。

  之后再过六亿载,至此,世间已过四劫,苍茫预言今世为最后之土劫,若次劫终了,世间将回归本源、混沌复生重掌天下。只有在劫数终结之前消灭混沌残存之灵气,方可保全人间万物。亘古将混沌元神诱骗至光华山顶,持御天剑与之决一死战。

  此战持续一万五千年,期间天地颤动、万物倾斜,苍茫为稳固天地万物,造四大神兽玄霓、赤鹏、白凰、青魄安于东海、南山、西漠、北寒,亘古得以用御天剑封印混沌成功。不料刹那之间,混沌震碎御天剑逃脱,神剑裂为三块碎片掉落人间,化作赤鸢宝剑,碧凰战戟和青鸾方刀。

  混沌元神亦身受重伤,掉落光华山,其灵气一分为二,强大之一股直奔东海,弱小之一股灵气则徘徊于光华山下。至此,人间最后一劫仍未开启,万物苍生最终之命运也仍未可知……

游民星空 

  附:全人物背景故事介绍:

第一章

  枯木镇,夜黑风高。

  黑色的灵猫在灰色砖墙上游走,悄无声息,绿色月牙播撒下斑驳的树影,随风只一晃,它便遁入黑暗,踪迹不见。

  灵猫骄傲于自己的轻盈迅捷,却没发现另一道阴影已从身边掠过……

  那阴影渐化成人形,蹲伏在高高的房脊之上,他渴望着鲜血,如同手中赤鸢宝剑那红色的剑刃一般。

  摘下帽兜,夜风轻抚他骨骼奇异的青色面庞,作为一个幽桓人,他在中土被称作鬼族。

  他就是无面邪鬼,幽桓一族中最著名的刺客。他从不失手,因为他从不放弃他的猎物。

  而他今晚的猎物,是一个少女……

  一阵阴风陡起,整个枯木镇怪兽般呜咽起来;一阵怪影晃动,黑色的枝桠利爪般伸向天空。

  无面邪鬼死死盯着街对面的一座客栈,它的二楼,有昏黄的烛光跳跃,一个少女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只黑色的灵猫仿佛嗅到了什么,转回身来窜上砖墙。

  高高的房脊上空空如也……

  少女将第三根蜡烛点燃,轻轻放在房间的一角,烛光闪烁,烟雾飞升。

  她轻叹了一口气,抚弄着自己薄如纱的黄色长裙,坐了下来,她已经厌倦了逃亡。

  一年多来,从森林到沙漠,从海岛到深山,只为躲避一个杀手,一个号称从不失手的杀手。

  如今,在这个破败的小镇,她决心面对自己的敌人,做一个最后的了断。

  三根蜡烛升起的烟雾笼罩在房间上空,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无面邪鬼红色的剑刃上从不沾血。

  客栈里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他们只看到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生命的光华便从他们的瞳孔中消逝,而那道闪电却长留不去。

  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墙壁,待十几具尸体静静倒下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

  客栈二楼,风声被隔绝,只有陈年的木板在咬啮着空气,吱呀着。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门口,昏黄的烛光从门板缝隙中渗出,照在红色剑刃之上,于是他侧过剑身。

  突然,门板被巨大的力量击碎,无面邪鬼一跃而上,大字型贴在屋顶。

  昏黄的烛光瞬间变得血红,三根铁链从屋内蹿出,直扑无面邪鬼面门而来。

  他一个鹞子翻身,红色长剑出手,挡开铁链,翻手掷出一根飞镖,电光火石般直入屋内。

  那烛光愈发晃眼,有如血盆大口般吞噬了飞镖,红光中立定三人。

  无面邪鬼用长剑护身,定睛观瞧,但见三个半裸女子手持长鞭站立,每人衣不蔽体,瞳孔却有如明灯,摄人魂魄。

  "旁门左道!"无面邪鬼持赤鸢刺出,三根长鞭却舞动如飞、噼啪作响,将屋内罩了个滴水不漏。

  无面邪鬼闪转腾挪、偷眼观瞧,却发现袭击自己的并不是长鞭,而是三条黑色长蛇,蛇首昂立,暗红色的信子嘶嘶作响。

  他连忙一个滚翻跳出房门,心知此乃剧毒之蛇,不要说碰,其毒液都可让他瞬间毙命。

  无面邪鬼左手倒背长剑,右手抽出怀中绳镖,抖在空中,嗡嗡作响,绳索一端的镖头划出点点寒光。

  裸女手中三条黑蛇迫近,绳镖则将无面邪鬼围在当中,缠、绕、抡、击,只听得三声镖响,三颗蛇头滚落在地。

  无面邪鬼收回绳镖,赤鸢宝剑横在当空:"你们还有什么手段?但凭使来!"

  晃眼的烛光中,三个半裸女人身形恍惚,消失不见。

  无面邪鬼眯缝着双眼,左手捏一剑诀,右手紧握赤鸢剑,垫步拧腰往房中挪去。

  忽然,他脚下一软,木板地仿佛一滩烂泥,无面邪鬼顿觉不妙,脚下一歪陷了下去。

  待他低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脚下哪里还有什么地板,分明是漫漫黄沙。

  "这又是什么妖法!?"无面邪鬼高声喊喝,但屋内除了点点烛光外空无一人。此时的他冷汗直流,身子缓缓往下,不多时那黄沙便到了胸口。

  此时他纵有一身本领也难逃这流沙,反而越挣扎陷得越深,赤鸢剑也撒了手。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绳镖,对准房梁掷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绳镖正中屋顶大梁。无面邪鬼死死拽着绳索,算是暂缓了流沙吞噬。

  房中空气仿佛凝固,烛光也停止了闪烁,无面邪鬼拽着绳索一动不敢动,汗水从额头缓缓流下,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忽然一阵邪风,烛光再次急速闪烁起来,无面邪鬼抬头一看,手中的绳索竟然化作了刚才的黑蛇,开始蠕动起来,那蛇头分明就攥在自己手中!

  他心道不好,那蛇头也他手中缓缓睁开了眼,二目如电,一如刚才的裸女!

  无面邪鬼眼见那黑蛇开始在自己手腕上缠绕开来,把心一横:撒手闭眼、听天由命吧!

  黑蛇脱手,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顿时陷入流沙之中,黄沙开始从他的口、鼻、耳中灌入身体,尖锐的沙粒撕咬着他的皮肤,黑暗吞噬了烛光,淹没了他的头顶——他每一次呼吸都吞下大口黄沙,意识渐渐离开了躯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赤鸢剑忽然发出尖啸,金戈之声响彻房间,穿透了厚厚黄沙。

  无面邪鬼猛一个激灵,他感到了赤鸢剑的呼唤,剑刃上红色花纹发出的光芒仿佛打通了他的七经八脉,意识开始恢复。

  他还在流沙外的右手,开始摸索着赤鸢剑,一把抓住剑柄后,无面邪鬼将剑甩动起来,在自己头上的黄沙表面画出一道大圆。

  流沙顿时变得稀松起来,他的腰再一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蹿出了黄沙!

  无面邪鬼停在半空往下看,红色烛光照耀,地上黄沙已然不见,破旧的木地板上分明有一道圆形的剑痕……

  落在地面的无面邪鬼惊魂未定,就感到脑后金风响动。

  他一个前翻,长剑在他头上划过,一根长发被削落在地。无面邪鬼转身定睛一看,眼前站立一人:此人身高与自己相仿,周身穿青、遍体挂皂,但面庞却模糊不清。

  烛光急速闪烁着,无面邪鬼借灯光仔细观瞧,却吓得险些魂魄出窍——那人竟没有脸!

  黑色的面孔上没有口鼻,只有平平一张面皮,仿佛死去之人般干瘪。再仔细看,发现此人周身上下也都朦胧得很,似乎永远看不清。

  无面邪鬼长剑平刺,那人手中黑色长剑一挡,二人战在一处。

  房间中叮当之声响彻不停,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但令无面邪鬼感到奇怪的是,他越打越觉得此人招数与自己相仿,再打干脆就是一样的武功了。

  "刺啦"一声,无面邪鬼一剑从那人左臂上划过,紧接着一股鲜血喷出,但却不是从那人的胳膊上,而是从无面邪鬼自己的左臂上!

  "此人难道是……"无面邪鬼心头一动——回想起从进入客栈二楼直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他渐渐明白了……

  那人攻击愈来愈紧,无面邪鬼只做招架并不反击,却不断用余光扫视整间房屋。

  乍看屋内并无什么蹊跷之处,只是紧闭的窗户似乎透不进一点光线,无面邪鬼明明记得从外面可以看到屋内烛光的,他的大脑急速转动着。

  再看那烛光,屋内共有三根蜡烛,成三足鼎立之势摆放地上,似乎有奇怪的烟雾飞升。原来如此!无面邪鬼冷笑一声,他掏出了怀中的绳镖。

  对面那人仿佛看出了什么,手中长剑更加凌厉,但无面邪鬼此时已然明白其中究竟,反而不再惧怕。他将手一抖,一镖将一根蜡烛打断。

  烛光一灭,那人身形晃动,身体竟然缩小了大半,手中长剑一歪险些栽倒!无面邪鬼反手又是两镖,将另外两根蜡烛打灭……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窗外月光撒进,夜风悲鸣。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

  "好久不见了,无面邪鬼,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

  "林莺莺……"

  黑色的灵猫跃过房脊,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然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章

  无面邪鬼伫立在黑暗的房间中,窗外月光撒进,夜风悲鸣。在他对面正坐一少女,黄色的长裙薄如蝉翼。

  "好久不见了,无面邪鬼,你终究还是破了我的幻术。"

  "林莺莺……"

  "这个名字……"被称作林莺莺的黄衫少女站了起来,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庞,那是一张俊俏、清秀却略带忧伤的脸,"这世上还认得我的人,也许就剩下你了。"

  "我当然认得你,林莺莺。"无面邪鬼恨恨地说,"不过在幽桓,我们都叫你黄衣妖女!"

  "哦?"林莺莺苦笑一声,"这我倒是不知。"

  "不知?"无面邪鬼倒背长剑在房内踱步,"你仗着会些幻术,在幽桓兴风作浪多年,还敢说不知?"

  "那你可知我为何要搅乱你幽桓?"林莺莺平静地看着越来越愤怒的杀手。

  "为何?"无面邪鬼将双拳握得咯吱直响,"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用幻术迷惑了沙骨巨狼的看守,导致巨狼逃脱,吞噬上百幽桓妇孺!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用幻术蛊惑灵蕃法师入侵幽桓,漫天的水晶船遮云蔽日,我幽桓死伤无数!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你向毗伽圣山投毒,致使牛羊死于剧毒,百姓亡于饥寒!我不知你为何,我只知幽桓王命我取你的项上人头!"

  "你的王也是一介莽夫,纵有百万雄兵也奈何不了我一个小女子,派你这样的杀手本已是下三滥手段,却依旧伤不了我分毫。"

  "林莺莺,你休要逞口舌之能,今日我们就做一个了断,你还有什么妖法,都使出来吧!"

  "我的幻术既已被破,今日想必很难逃脱,"林莺莺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死之前,仍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我一介女流,自幼父母双亡,只得师从青凤山,学了一些幻术。本想就这样独守深山、了此残生,但无奈命运弄人,前几年我用幻术占卜未来,看到了可怕的景象……"

  "什么景象?"

  "死亡、寂灭、痛苦、哀伤……"林莺莺平静地看着无面邪鬼,一字一句地说道,"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你们幽桓。你们的铁骑践踏着中土,你们的长刀屠戮着无辜,你们的妖术蹂躏着大地!"

  "妖术?"无面邪鬼冷笑着,"这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我们幽桓一族才不会使用什么下贱的妖术!即便是打仗,也是真刀真枪!"

  "你尽管辩解吧。"林莺莺的眼中闪烁着怒火,"但是看到未来的人是我!我亲眼看到幽桓与中土之间的战争,随后就是大地开裂、妖物横行!这不是你们的妖术难道还是我们的?"

  "你……"无面邪鬼握紧长剑,"你就是因为一个占卜才搅乱我幽桓?"

  "不错!"林莺莺毫无畏惧,"与其让你们将来祸害天下苍生,不如我现在先动手!若我因此被打入地狱,那么就随它去吧!"

  "你入不入地狱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今天会亲手杀了你!"

  只见无面邪鬼咬碎钢牙一般,赤鸢剑狠狠刺向林莺莺,黄衫少女将眼一闭,任凭红色的长剑刺入她的胸膛……

  无面邪鬼抽出长剑,热血喷出,他的世界一片血红。模糊的视线里,林莺莺,这个他追杀了一年多的"黄衣妖女"轻轻地向后栽倒,生命从她的身体里消逝……

  无面邪鬼静静站在房间中,林莺莺的尸体就在前方,赤鸢宝剑还在滴落着她的鲜血。他走了过去,似乎有些不愿相信,这么容易就……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剑,砍了下去,一片血光四溅——不多时,少女的尸身就被他砍了个七零八落、血肉横飞。

  血泊中的无面邪鬼大口喘着粗气,长剑险些落手。

  一年多了!他走遍大半个中土,就为了猎杀这个妖女,如今大愿已成,仇人已被他大卸八块,但无面邪鬼却没有感到哪怕一丝轻松。

  林莺莺的占卜是真的么?幽桓会祸害天下苍生?自己的族人真的会用妖术让大地开裂、妖物横生?

  所有的答案都随着林莺莺之死随风而逝了,无面邪鬼默立良久,擦掉剑刃上的鲜血,转身离去。

  无面邪鬼离开客栈二楼,走在楼梯上,耳膜突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这刺痛就像是用手指轻敲鼓皮一般,在他的耳中"砰"的轻响了一下。

  无面邪鬼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这轻微的刺痛正是离开幻术区域时的"破空"造成的。

  可是我刚才不是已经破了她的幻术么?

  除非……无面邪鬼心叫一声不好,转身飞速奔回二楼房间。

  果然,地面上原本躺着林莺莺尸体的地方空空如也,不要说尸体,地面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林莺莺!!!"无面邪鬼恨得咬牙切齿,仰天长啸,"你这个狡猾的妖女!"

  他喘着粗气仔细打量这个房间,不多时,房梁上的角落里三根刚刚熄灭的蜡烛映入他的眼帘。

  "幻术中的幻术……",无面邪鬼看着打开的窗户,心中竟然有一丝叹服,"你故意让我发现地面上的蜡烛,让我以为破了幻术,最后再被我'杀死'——其实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另一个幻术!不过你失算了,现在的你必然放松警惕,而我,以幽桓和我手中的宝剑发誓,绝不会再放过你!"

  窗外,月牙挣脱了乌云,黑色的灵猫已然不见……

第三章

  宁韶山。

  皇甫云昭将身后的背篓摘下,从中取出小铲,开始轻轻地挖掘起树下的菌菇来。

  每个月,皇甫云昭都要这样亲自上山采集新鲜的药材,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宁韶镇的医馆才会络绎不绝。

  不过皇甫云昭从没有加过诊费,对他来说,采药的同时还能顺便打一些野味回去,作为孤零零的一个人来说,足够了。

  山风拂面,皇甫云昭拭去额头的汗珠,发现天边有乌云聚集。

  是下山还是?他犹豫着,镇子里张员外得了肺疾需马上用药,如今却还差几味没有采到。

  只有去南山了,这样还能快一点……皇甫云昭这样想着,他从来只在宁韶山的北面采药,从不去南山,因为据说那里有一座古刹,几百年来无人居住,邪门的很——去过的人都被吓得半死。

  他下定了决心,将背篓往上背了背,大踏步向南山走去。

  乌云涌了上来,阵阵沉雷滚滚。

  宁韶山南,古刹。

  皇甫云昭远远望着这座深藏于山峦之中的古刹,无人打理的参天大树将它包裹在其中,那枝叶仿佛从破败的窗棂中伸出一般。

  靠的足够近了……皇甫云昭这样想着,他不想太过靠近这座古刹,阴森森的邪气仿佛以它为中心弥漫开来,他打了一个寒颤,低头找起草药来。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狼嚎……这声狼嚎是如此凄厉,响彻山谷,惊飞林鸟。

  皇甫云昭吓得差点瘫坐在地上,这山里竟然有恶狼!他本能地想往回跑,但狼嚎就是从身后传来的,此时折返不异于自投罗网。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希望能找一个躲避之所。

  皇甫云昭发现自己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古刹。虽然那古刹早已没了大门,黑漆漆仿佛妖怪的血盆大口一般。也罢!皇甫云昭把心一横,咬着牙跑了过去。

  古刹大门口,斑驳的苔藓爬满了高大的石阶,将它染成墨绿。

  手无缚鸡之力的皇甫云昭从草丛里捡了一根木棍壮胆。他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着,不时竖起耳朵听着古刹里的动静——只有呜咽的山风……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邪门儿的东西呢?皇甫云昭此时已经挪到了大殿门口,冷气逼人,他哆嗦着举起木棍,蹑足潜踪进入了大殿。

  站在阴冷的大殿中,四周空无一人,只见得破落的苍茫神像歪歪斜斜,他壮着胆子向神像后慢慢走去……

  高举的木棍被轻轻放了下来——在皇甫云昭面前,一个黄衣少女躺在草席上静静沉睡着,她的长衫薄如蝉翼。

  皇甫云昭呆若木鸡般站在那里,他想退出大殿,又怕外面的恶狼,想叫醒这个姑娘,又怕落一个轻薄之名。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黄衣少女似乎醒了过来。

  皇甫云昭一看不妙,这要是让姑娘看到他举这个棍子站在那里,几张嘴也说不清了。他灵机一动,往摇摇欲坠的神像底下一蹲,躲了起来……

  林莺莺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山风凛冽,冻醒过来。

  几个月前,她冒险用双重幻术骗过了无面邪鬼,得以从幽桓刺客手中生还,逃到了这山里。虽寻得这古刹安身,但孤寂的山中只有野兽为伴,使得这几月有如几年般漫长。

  双重幻术更是让她耗尽了心力,林莺莺发现自己只是想睡觉,她似乎夹在现实与幻界之间,无法脱身,幻界中无面邪鬼刺入她胸膛那一剑的伤口,似乎被带入了现实……

  师傅说得对,林莺莺撑起自己的身子,自怨自艾地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双重幻术还是太过危险了,我没有做好准备。

  她这样想着,开始咳嗽起来,不多时便咳出一口鲜血。

  林莺莺大口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滴落,她的前胸剧烈疼痛着,似乎要被撕裂开。突然,她感觉得身后似乎有人,难道是无面邪鬼?她猛然回头……

  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从神像后走了出来,他的双眸是那样的清澈,和他的衣服一样碧蓝,似乎没有沾染过尘世间任何的污浊。

  "你……你病了吗?"他问。

  "你是谁……"她答,"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就这样昏了过去,眼前闪过一道蓝色。

  不知过了多久,林莺莺昏昏沉沉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舒服地靠在大殿角落里,织锦的被面包裹着自己。

  她的身前,一个身穿蓝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正在用一个小药锅煎药,整个大殿弥漫着略带香气的苦涩。

  "你……"林莺莺警惕地揪住被面挡在胸前,"我昏过去多久了?"

  蓝衣男子见她醒了,转过身来笑着说:"三天了呢,不过别怕,那些狼……"

  "你到底是谁?"

  "你还真是心急……"蓝衣男子放下手中的扇子,"我叫皇甫云昭,我是个……"

  "你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幽桓派你来的!?"

  "鼬獾?"皇甫云昭挠了挠头,"不是,其实我是狐狸大王派来的,它老人家……"

  林莺莺不知从哪儿抽出了一根棍子,劈头砸到了皇甫云昭的头上,将他直挺挺地砸晕了过去。

  "狐狸大王……"她站起身来,踢了一脚晕倒的皇甫云昭,"我还是你兔子姐姐呢!"

  入夜,皇甫云昭才醒来,发现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篝火后是黄衣少女虚弱的面庞。

  "喂!"皇甫云昭感到额头一阵疼痛,"我好心好意救了你,你却把我打昏,真是……"

  "回答我的问题!"少女面无表情,"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皇甫云昭,一个郎中!我上山采药,被狼逼到了大殿里,发现你咳血晕倒,我正巧采了治疗肺疾的草药,于是救了你。却不想你昏睡了三天,我下山拿了被子和吃的……"

  "肺疾?"少女苦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不了解情况……"

  "那你就告诉我情况好了!"皇甫云昭紧紧盯着少女,"我说了我的名字,该你了。"

  "我叫林莺莺。"少女不知为何,每次看到皇甫云昭的眼睛,便会卸去一些防备,"我是……我是一个……"

  "你是一个什么?"皇甫云昭追问道。

  "说了你也不信,"林莺莺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屠杀无辜妇孺的恶人、凶手。"

  "怎么会?"皇甫云昭张大了嘴,"你这样……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我这样?什么?"林莺莺笑了。

  皇甫云昭的脸似乎被篝火映红了:"你这样……美丽的姑娘……"

  夜风凛冽,枝叶窸窣,一轮明月突然照亮了大殿。

  皇甫云昭揉了揉松绑的双手:"你喝药吧,这是治疗肺疾的药,我亲自配的,很有效。"

  林莺莺叹了一口气:"我说了我不是肺疾,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不是同情,我只是……"皇甫云昭有些着急,"我只是见不得人生病!"

  "哦?"林莺莺一偏头,"你见不得人生病?"

  "是啊。"皇甫云昭拨弄着篝火,"小时候,我的父母就病亡了,他们死在了我的怀里,我却无能为力。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发誓要尽可能医治天下所有的病人,让亲人不再离散,孩童不再啼哭。"

  "天下所有的病人?你口气还真不小,你连我的病估计都治不好,谈什么天下。"

  皇甫云昭突然郑重地坐直了身躯,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有一颗医者的心,就能治得了天下,而且有时候,一个人就是天下。"

  "一个人就是天下?"

  "不错,"皇甫云昭点了点头,"比如姑娘你,对于爱你的人来说,你就是他的天下……"

  "爱我的人?"林莺莺低下了头,"会有人爱我这样一个凶手、恶人么?"

  "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皇甫云昭温柔地看着林莺莺,"但我始终相信,真正的恶人绝不会叫自己恶人,只有心中有善念的人,才会像姑娘你这般痛苦地自省。"

  林莺莺呆坐在那里,看着皇甫云昭清澈的双眸在篝火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却不知该说什么:"可是……可是我确实杀了不少无辜的人……"

  "告诉我你的故事吧。"皇甫云昭坚定地说,"我想……我想你肯定有一肚子的话想找人说说……"

  林莺莺的泪水在眼眶中打晃,多年以来的痛慢慢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单纯的男人,会是他么?把心里话说给这个人?

  "那是在十年前……"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篝火渐渐熄灭,大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林莺莺低声的诉说……

第四章

  "黄衣妖女?"皇甫云昭睁大了眼睛,"你?就因为一个占卜?"

  "是的……"林莺莺低下了头,但很快又抬了起来,"但没看过那景象的人,永远不知道它有多么惨烈:妖物从开裂的大地中爬出,吞噬万千人命,整个中土有如人间地狱一般……"

  "这……"皇甫云昭似乎仍有些不愿相信,"我倒是听说过在遥远的北方有那么一个鬼族,叫幽桓,但他们怎么能使出这么强大的妖法?"

  "谁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说到这里,林莺莺的眼睛充满了怒火,"但是我都看到了,我的占卜不会错!"

  "可是,这毕竟还没有发生,为了没有发生的事情杀害无辜……"

  "所以我才会孤零零地躲在这里,"林莺莺闭上了双眼,"没人能理解我,就让我一个人背负着千古骂名吧……"

  "你想多了,"皇甫云昭说,"也许将来会证明你是对的,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下这么大的决心,比如我就不行。以前有个大将军途经此地,非说我是个什么习武奇才,想招我当兵,还跟我说什么拯救天下一类的话。我说,我干不了,在我眼里,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救天下那么大的事情我担不起,谁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换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果还不如以前,岂不是那么多人都白死了?所以我宁可当个郎中,一个一个地救人,踏实!"

  "你倒有理,"林莺莺苦笑了一声,"我要是有你这么看得开就好了。"

  "对了,你一直说你的占卜?还有幻术什么的?"

  "我其实是一名师从青凤山的术士,"林莺莺骄傲地抬起了头,"精通幻术和占卜术"

  "术士?"皇甫云昭张大了嘴,"你会法术?这世上真有法术?"

  "也不能叫法术,幻术也好,占卜术也罢,其实都是借助一些药材或法器的手段。"林莺莺笑着,"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法术,就是世人崇拜的亘古、苍茫二神我看也不见得存在……"

  "可别瞎说!"皇甫云昭连忙打断了她,抬头看了看身旁破败的苍茫神像,"举头三尺有神明啊。"

  "你一个郎中,还如此迷信?"林莺莺被他惊恐的样子逗笑了,"难道你是个妇科郎中?"

  "妇……"皇甫云昭被弄了个满脸通红,"我怎么会是……妇科郎中呢?姑娘休要取笑!"

  "唉,"林莺莺短暂的笑容很快消散,"我倒真是希望有神明,那样也许我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你的愿望?"

  "嗯……我其实……很希望见我的父母一面……"

  "见你的……难道?"

  "是啊,我从小就父母双亡,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林莺莺闭上了眼睛,

  "我只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们抱着我,哄我睡觉,但那时我太小了,记不住他们的模样……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的娘会不会和师傅一样慈祥?我的爹会不会很严厉呢?可惜这些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这也是我想要学习幻术的原因,我希望能用幻术回到过去,看看他们的样子……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可惜……"

  "可惜幻术只是借助药材的手段,你根本回不到过去……"皇甫云昭替她说完了下半句话,哀伤笼罩了两个人。

  整个大殿静静的,窗外,小雨开始淅沥地落下。

  宁韶镇,集市。

  刘霸天歪歪扭扭地从酒馆出来,打着饱嗝,手里提着一根马鞭。

  这街上谁人不知刘霸天的老爹是知府大老爷,于是都躲着他走。刘霸天原名叫什么大家早就忘记了,只是叫他霸天,他自己倒也乐得落一个"霸着天"的名号,于是他便成为了宁韶镇里比县太爷还县太爷的人。

  刘家大院就在这宁韶镇东头,刘霸天每天都会从镇东头开始,一路折腾到镇西:喝喝酒斗斗殴、调戏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偶尔还会抢点苹果梨子——他家倒是不缺水果,他就是为了证明这宁韶镇还是他们刘家的天下。

  今天的刘霸天多喝了几杯,原因谁也不清楚,反正他一路跌跌撞撞,行人避之不及,纷纷躲到了大路另一边。

  刘霸天眯缝着眼,看着人们见着瘟神般躲避着自己,心里愈发痛快起来。不想一个没留神,正撞到前面一个卖菜的平板车上,摔了个仰面朝天,白菜萝卜滚落一地。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卖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醉醺醺的阔少爷是谁,于是呆立在那里,张大着嘴巴。

  刘霸天费了半天劲才爬起来,绸缎衣服上沾满了菜叶和污秽,眼前金星直冒。

  "他妈的……"他把嘴里的泥巴吐了出来,"你他妈长没长眼!?"

  老人吓得支吾起来,他想去搀扶却又不敢,刘霸天反手一马鞭就抽了过来,将他重重击倒在地。

  刘霸天不依不饶,他叉着腰,只管一个劲抽打着老人,整个大街上只有马鞭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人被打得满脸血污,破旧的外衣也被抽烂了,最后,蜷缩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一伙衙役懒洋洋从远处走来:"都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散了散了!",他们大摇大摆地驱散着围观百姓。

  "还有没有王法……"人群里响起一个没什么底气的声音。

  "他妈的喊什么?"衙役里一个头目一样的人歪着头,"刘少爷就是王法,怎么着?再喊把你们一并锁走!"

  说着他点头哈腰走了过去,弯腰擦拭起刘霸天的衣服来:"刘爷受惊了,怪小的们看管不严,这老不死的以前不在这儿摆摊儿的……"

  "你们他妈的怎么当差的!?"刘霸天撇着大嘴,"这地方儿能让人随便拉车卖菜么!?"

  "是是是……"小头目点头如捣蒜,"您老赎罪,我们这就把这老不死的锁走!来呀,你们几个!把这车给我砸了!"

  说着,几个衙役走了过去,七手八脚把平板车抬了起来,举手就砸,顿时木板横飞,车轱辘飞出老远,正落在一个黑衣男子的面前。

  这黑衣男子头戴斗笠,黑纱遮面,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其实他并不是在围观,而是正好途经此地,不想飞过来的车轱辘正落在他的面前。

  黑衣男子停下了脚步。

  没人注意到他,人们只是盯着衙役和刘霸天,只见刘霸天挽起袖子:"这老不死的装死,你们给我把他锁走,严加审讯!"

  就在衙役们掏出铁链准备上前拿人时,黑衣男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老人的身前。

  "哎呦!你他妈的想干嘛!?"衙役头目把手放到刀柄上,"想造反不成!?"

  "你们挡了我的路,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给你们……"黑衣男子的声音仿佛从阴间传来一般冰冷,大街上再次鸦雀无声起来。

  "什么两个选择……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衙役头目骂骂咧咧着要拔刀,却被刘霸天拦住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黑衣男子,试图看清他的脸:"让他说,今天爷我算是什么新鲜事儿都遇见了,还有人敢说我挡路?"

  "你们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宁韶山有没有什么藏身之所,然后用你们自己的刀自尽。二,我把你们大卸八块、乱刃分尸。"

  "我先把你大卸……"衙役头目大叫着拔刀,但刀还没抽出来,就见空中打了一道红色的霹雳,他的头颅横着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刘霸天怀里:"八块!",那头颅瞪着眼,冲着刘霸天喊出了最后两个字。

  "妈呀!"刘霸天吓得魂不附体,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脑袋扔出老远。

  衙役们大叫着拔刀冲了上去,把黑衣男子围在当中,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谁也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团黑影在空中跳跃,红色的闪电不时划破长空,血光四溅,头颅乱飞……

  电光火石间,十多个衙役的尸首纷纷倒下,鲜血泼洒。黑影也飘然落地,身上滴血不沾,似乎连点灰尘都没有,此时人们才看清,黑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长剑。

  刘霸天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被鲜血浇了个透,他打着哆嗦,浑然不知自己早就尿了一裤。

  黑衣男子默默走到刘霸天面前:"怙恶不悛,汝以恐惧示人;逆理违天,必被恐惧吞噬。"

  说着,他缓缓揭开了自己的面纱,一张铁青色、鬼一般的面庞露了出来,他死死盯着刘霸天,将长剑一挥,将他直劈为两半。

  人群中一阵大乱,一个扭曲的声音喊叫着:

  "幽桓……鬼族!"

第五章

  皇甫云昭将新采的药材放在锅里,开始煎药,蓝色的火苗儿舔着锅底,不多时大殿里就充满了草药苦涩的香气。

  "好几天了,你不用回你的医馆么?"林莺莺问道,她仍旧慵懒地躺在皇甫云昭带来的织锦被子里。

  他笑了笑:"放心,我有个小学徒叫小六儿,他会帮我打理。再说,你的病还没好,我是断然不会走的。"

  "我知道,"林莺莺也笑了,"你见不得别人生病嘛。"

  "嗯……前几天你说得对,不是肺疾。"皇甫云昭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你的病因,但很有可能是因为吸入了太多的毒气。"

  "毒气?"林莺莺坐了起来,"哪儿来的毒气?"

  "你的那个什么幻术嘛,"皇甫云昭点着头,"我想,也许这就是你师傅不允许使用双重幻术的缘故,施法的药材本身有毒,三根蜡烛已近极限了,你却点了六根,所以……"

  林莺莺打开药材包,摸了摸施展幻术所需要的药材:"原来如此,我说……",话音未落,林莺莺却突然抽搐开来,药材撒了一地。

  皇甫云昭赶忙过去扶住了她:"你怎么了?莺莺姑娘!",她却径直倒在皇甫云昭怀里,不断抖动着身体,且死死攥住他的手,指甲慢慢陷入皮肉。

  皇甫云昭咬着牙,忍着手上的剧痛,过了一阵,也许是大殿里的草药味道起了作用,林莺莺渐渐苏醒过来,她猛地抽动了一下,无力地躺在皇甫云昭怀中,大口喘着粗气。

  "莺莺姑娘……"

  "他……他……"林莺莺气若游丝,"他来了……"

  无面邪鬼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里,轻松离开了宁韶镇,身后留下一地的死尸。

  他再次用黑纱遮面,将红色的赤鸢宝剑入鞘,喧嚣的镇子逐渐远去,他却依旧没有头绪。林莺莺在哪儿?他明明感觉到了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却始终无法知晓准确地点。

  他抬头望去,巍峨的宁韶山就在眼前,茂密的森林一望无际。

  林莺莺,你肯定就在这山里吧,无面邪鬼心想,可是诺大的一座山,又该从何处开始找起呢?正想着,他的前方闪出一间小茅屋。

  一个年过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歪地从屋中走出,银髯飘摆。老者虽然衣着破烂,但手中的拐杖却精致的很,尤其是顶端镶着的一颗翡翠龙头格外显眼。

  无面邪鬼将斗笠往下拽了拽,轻嗽了一声走了过去:"老人家,请问这宁韶山里……有什么景致么?"

  "什么?"老人似乎听不大清,"你问什么?有什么荆枝?这么多树,哪一棵都有树枝呀!"

  "景致……"无面邪鬼摇了摇头,"不是荆枝,我是问有什么可以游玩之处?"

  "游玩?"老人张开没有牙齿的嘴笑开了,那笑声却让烈日下的无面邪鬼打了个冷颤,"恐怕这位壮士不是来宁韶山游玩的吧?"

  无面邪鬼退后了一步:"此话怎讲?"

  老人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口出谶语:"无边大漠风,千里独追凶。御天散人间,万年妖物生。山中机缘会,心魔自相争。若问重逢日,今生无影踪。"

  "什么意思?"无面邪鬼的手不知何时已放在了剑柄之上,"你在说谁?"

  "老朽谁也没说,只是想起了一首诗……"老人转过身来,手里镶着翡翠龙头的拐杖颤抖着,"壮士别见怪,你刚才是在问这宁韶山的景致?这山上只有一座古刹,风景不错,尤其是用来避世最为合适。来来来,我指一条上山的路给你……"

  无面邪鬼犹豫着,但还是跟在了老者的身后,向着宁韶山南走去。

  "什么?追杀你的杀手来了?"皇甫云昭大惊失色,他好不容易才用草药唤醒了几近昏厥的林莺莺,却被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吓到了。

  林莺莺浑身冷汗直流,她咬紧牙关点着头:"不错,可能是我碰了施展幻术的药材,眼前出现了他的景象,就在山下的镇子里!"

  "那你赶快跑吧!"皇甫云昭也看出了事态严重,"现在跑还来得及么?"

  "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恐怕走不了多远,倒是你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那怎么行?我怎么能把你一人丢下!"

  "别啰嗦了!留下两个人都得死,你不知道无面邪鬼的厉害!"林莺莺拼命推开皇甫云昭,"走一个是一个吧!"

  "我不走!"皇甫云昭甩开她的手,"我说过!我见不得别人生病!我还没治好你,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你!"林莺莺气得握紧了拳头,"你怎么那么……傻……"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皇甫云昭喘着粗气,"若是今日我命中该绝,那我宁愿与姑娘死在一起!"

  林莺莺惊呆了,她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男人,他坚毅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因为……因为你是个好姑娘,只是命运待你太不公……我不想让你再孤单了……"

  无面邪鬼走着走着,密林丛生,视线受阻。

  "喂!还有多远?"他问着前面带路的老人,但问了几声都无人作答,无面邪鬼轻轻将手放在了剑柄上,拨开挡住视线的枝叶,发现前面竟空无一人。

  诺大的林中,寂如坟墓,无面邪鬼的冷汗悄悄滑落,他抽出了赤鸢。

  他开始运用幽桓一族超人的感官:前方树梢有一只乌鸦,后面二十步远有一只松鼠,除此之外就只有自己——那个老者呢?且不说他这把年纪,换做一壮汉亦无可能在他眼皮下溜掉。

  见了鬼了……他呼了一口气,只得独自向前,前方就是巍峨的宁韶南山峰,一座灰色的古刹隐约在半山腰。

  林莺莺……无面邪鬼咬了咬牙,想起多年来吃的亏,不禁恶向胆边生。他在口袋里摸来摸去,掏出了火折子,狞笑起来。

  不多时,无面邪鬼爬到了半山腰,此时日头偏西,山风凛冽,他眯缝着眼仔细打量地形:前方有一片凹进去的密林,破败的古刹藏在密林深处,背靠大山,无路可逃,他那幽桓鬼族的感官也分明感应到了林莺莺就在那古刹当中!

  林莺莺,今天我就让你命丧当场,我来一个火烧古刹,看你的幻术还有何用武之地!想着,无面邪鬼开始点火,他要连这一片密林一起烧掉,剩下的交给山风。

  红色的火焰升腾,无面邪鬼铁青的脸映得如地狱中的恶鬼一般。

  "来不及了!你快走吧!"林莺莺拼命把皇甫云昭向外推,却被他死死拽住袖子不撒手,此时,远处的火光射了进来,将残破的苍茫神像照得通红。

  "着火了?"皇甫云昭大惊失色,"这个什么邪鬼要烧死我们?"

  林莺莺闭上了双眼:"他若进来,我也许还可以拼死用幻术对付他,现在全完了,这古刹只有一条下山的路……"

  皇甫云昭摇晃着林莺莺的肩膀:"你别放弃啊!我们会有办法逃出去的!"说着,他开始在大殿里搜索起来,"一定有后门的!"

  可惜什么都没有,这古刹只有一个大门,通向唯一一条下山之路。

  "看来我们今天是逃不出去了……"林莺莺呆呆站在那里,她转身看着皇甫云昭,"你为什么那么傻?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我死有余辜,可是你,你是一个好人,一生救人无数,不该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的……"

  "什么下场不下场,"皇甫云昭紧紧握住林莺莺的手,"我不许你再贬低自己,这几天我很幸福,因为认识了姑娘你,时日虽短,但……但我喜欢你,莺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反正能与姑娘走完生命的最后时光,对我来说足够了!"

  林莺莺的眼中闪着泪光,她坚定地点头:"我也一样!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体会到爱,我背负了太多的痛苦,还有仇恨,我不怕死,只是死前能让我遇到一个爱我的人,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现在的我好幸福,真希望这一刻……"

  伴随着一声巨响,冲天的烈焰突然冲入大殿,巨大的火光炸裂开,吞噬了皇甫云昭和林莺莺。

  无面邪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破败的古刹在漫天火焰中轰然倒塌,黑色的浓烟冲上云霄,有如恶魔的胡须。

  他叹了一口气,突然仰天长啸,喊声回荡在整个宁韶山中,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消失在了漆黑的浓烟之中——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第六章

  窒息……伴随着烧焦的味道。

  炽热的火焰让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紧紧抱在了一起,浓烟包裹住他们,却无法阻挡他们凝视对方的视线。这一刻,死亡即将降临,但二人有的只是欢喜,能与心爱的人相拥而亡,远胜孤独地永生。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巨响,大殿的大梁烧断了,像一根火柱般冲着他们砸落下来,二人十指相扣,闭上双眼相拥在一起……

  什么都没有发生?皇甫云昭睁开紧闭的双眼,他们竟没有受伤……原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座残破的苍茫神像被震塌了,不偏不斜挡在了他们面前,烧断的大梁砸在神像上,弹了出去。

  虽然没有被砸到,但燃烧的大殿即将坍塌,他拽起林莺莺就跑,四处都是噼啪作响的火光与残垣断壁,大门早已被烧断的大梁堵住了!

  林莺莺突然一指,皇甫云昭顺方向一看,原来坍塌的苍茫神像后面的墙上,有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二人迅速对视一下,眼中都充满了激动——密道!这密道原本就在那里,但一直被前面的苍茫神仙挡住,此时神像坍塌,正好露了出来。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低头就跑,在烈焰吞噬整个大殿之前跑进了密道,身后随即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古刹彻底垮塌,密道口也被堵住,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向前了……

  两个人在狭窄的密道中匍匐前进着,身后古刹坍塌的巨大响声逐渐远去。

  黑暗包围了他们,四周只有潮湿的发霉味道,前方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皇甫云昭和林莺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空气浓稠起来。

  "谁修了这么长的一条密道呢?"皇甫云昭禁不住开口了。

  林莺莺就跟在他身后,大口喘着气:"不……不知道,现在……现在想起来,这座古刹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是的……"林莺莺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你还……你还记得大殿中的苍茫神像……破破烂烂的么?"

  "记得啊,怎么了?"

  "我现在回想起来……神像上的'伤痕'似乎不是年久失修造成的,而更像是……人为的……"

  "人为的?"

  "不错,"林莺莺停了下来,"有人故意用刀斧在神像上……刻下了那些伤痕……"

  "这又是为什么?"皇甫云昭也停了下来,"什么人会故意损坏神像呢?"

  "你的江湖经验还真是少啊,"林莺莺神秘地说,"你听……听过一个传说中的叫做'混沌'的邪神么?这些……这些伤痕就是崇拜混沌的邪教徒刻上去的,为的是表示对苍茫的痛恨。"

  "混沌?"

  "是的,混沌……"林莺莺口气越来越凝重了,"因此我怀疑,这条密道通向的……就是混沌的秘密神庙……"

  "秘密神庙?"皇甫云昭张大了嘴巴。

  "不错,"林莺莺推了一把前面的皇甫云昭,"继续往前走!苍茫神殿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殿在后面……"

  "混沌邪教……"皇甫云昭吓得一激灵,"那会不会还有邪教徒……"

  "天知道……总之我们是没有退路了……"

  两个人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小亮点。

  "有光!有光诶!"皇甫云昭欣喜若狂,"莺莺你快看!前面有出口了!"

  "我看什么看?"跟在他身后的林莺莺又推了一把,"我能看到的只有你的屁股!快点吧你!"

  "那个……"皇甫云昭尴尬地紧爬了几步,"我这就快点……"

  随着亮点越来越大,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出口渐近了。

  "好香啊……"林莺莺突然说道,"这是花香?"

  已经爬到洞口的皇甫云昭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洞口外,有一四面环山之峡谷,漫山遍野的是白色山茶花,花随风动,天上云朵飘落人间一般,更有银光闪烁的瀑布挂在山腰,如绸似缎。

  林莺莺也赶了上来,看到这人间仙境一样的景象,她激动地握住皇甫云昭的手,二人从黑漆漆的洞口爬出,跑向绿油油的草地,欢笑着大字型躺在上面,任凭金色的阳光温暖着身体,一切阴郁都同那潮湿窒息的密道一样被甩在了身后……

  "我在宁韶镇住了那么久,还真不知道这宁韶山里还有如此景致!"躺了许久,皇甫云昭才懒懒地开口,"你说,这里真有邪教的神庙吗?看来崇拜混沌的人最起码品味还不错……"

  "别瞎说!"林莺莺坐了起来,低沉着声音打断了他,"你要是知道混沌的真相,你就不会如此轻率地直呼他的名号了……"

  "哦?什么真相?"皇甫云昭也饶有兴致地坐了起来,"我就知道亘古、苍茫两个神,虽然他们两位老人家一次也没有在我面前显过灵吧……"

  "两个?"林莺莺摇了摇头,"那是你孤陋寡闻了,这世界原本是属于混沌的,亘古、苍茫劈开了他,才有了这天地万物,芸芸众生,但混沌元神却并未散去。因此长久以来有一个传说,说总有一天这世上会迎来毁天灭地的大劫难,而混沌,也会重掌天下……"

  "什么叫重掌天下?"

  "那就是亘古、苍茫劈开混沌之前的样子,"林莺莺盯着皇甫云昭,一字一句地说道,"万物回归无边黑气,天地一片凋零死寂……"

  皇甫云昭咽了一口唾沫,似乎被吓傻了,呆坐半天才开口说道:"最后这两句……还挺押韵!哈哈哈哈!"

  林莺莺气得捶了他一拳:"我就知道你不信!你就笑吧!到时你就知道了!"

  皇甫云昭连忙道歉:"我错了我错了,哈哈,不是我不信,是我没时间担忧万年后的事情,对了,你歇过来了吗?咱们好好瞧瞧这地方吧!"

  待二人深入峡谷,才知此地之大超出想象。

  山茶花延绵不绝,由白变粉,蝴蝶围之飞舞,林莺莺忍不住采了几朵挂在胸前。皇甫云昭则被谷中瀑布所吸引,正待吟诗,前方却忽然闪出另一座古刹。

  林莺莺连忙拉皇甫云昭蹲下,眼前这座古刹比前山的要大许多。"难道里面还有混沌的教徒?"皇甫云昭定睛观瞧,"我怎么看不到有人?"

  林莺莺上下打量着古刹:"传闻混沌教徒行事诡秘,看不到人反而可怕。"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探个究竟。"皇甫云昭说道。林莺莺本想反驳他手无缚鸡之力,但自己的胸口忽然隐隐作痛起来,想必是施展双重幻术的后遗症又犯了,也便不再阻拦,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皇甫云昭点头,半蹲着向古刹摸了过去,离得近了,他才发现这古刹果然与他平生所见寺庙全然不同——黑色的云朵刻满梁柱,可怖的塑像立于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莺莺,壮了壮胆子,摸进了大殿。

  里面空无一人,看来这座神庙在很久之前也被遗弃了,皇甫云昭刚要松口气,却发现大殿正中央竖着一根黑色的石碑,上面似乎有银色的碑文闪烁。

  此时,林莺莺也跟了进来,她见皇甫云昭要用手去摸那石碑,大声阻止却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皇甫云昭的手摸到了石碑之上。

  "这上面写了什么?"皇甫云昭还不明所以,"这字怎么还会闪光?摸起来滑滑的……"

  "你个笨蛋!"林莺莺一把推开了他,"别摸这石碑!"

  "为什么?"皇甫云昭揉揉被撞痛的肩膀,"这石碑怎么了?"

  林莺莺拉起皇甫云昭就往后退,边退边说:"如果我没猜错,这就是混沌邪教的虚无碑。"

  "虚无碑?"

  "不错,虚无碑上的文字并非人间的文字,传说是混沌的魔文,这世上只有亘古、苍茫以及混沌的信徒才能读懂。这种黑色的石碑用银色的墨汁刻上魔文,就被称作虚无碑,一般用来……用来……"

  "用来干什么?"皇甫云昭追问道。

  "用来施展强大的诅咒!"林莺莺的声音扭曲了,皆因她看懂了这上面的文字,"天啊……你为何非要摸它啊!"

  "别一惊一乍的,"皇甫云昭反倒不以为然,"我才不信什么邪神、诅咒,这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林莺莺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缓了好半天才开得了口:"这上面说:凡擅入混沌神庙、对混沌不敬且触摸此碑者……将必受混沌诅咒……"

  殿外忽然乌云遮日,怪枭桀桀,整个山谷仿佛一片死寂。

第七章

  沉默许久,皇甫云昭笑了起来:"好啦莺莺,难得我们寻了这样一个人间仙境,就不要自寻烦恼了,你说这碑文是诅咒,那干脆我们埋了它吧!"劝说良久,林莺莺才稍稍平复心情,小心地用绳子捆住石碑,拖到殿外寻一僻静之地,挖坑掩埋。

  皇甫云昭倒在殿内闲逛起来,好奇地指指点点,尤其对大殿正面墙壁上的一幅恢弘壁画十分感兴趣。林莺莺撅着嘴走进来:"你倒清闲,在这里看画,我的腰都扭啦!"

  皇甫云昭忙赔不是:"不是你让我离那石碑远点的吗?对了,你为何对混沌邪教如此熟悉?"

  林莺莺擦了擦汗:"熟悉倒也不算,皆因我在青凤山学艺多年,师尊早已将天下各门各教的典故教授与我了。这幅画……"

  林莺莺仔细看着眼前的壁画,默念其上面的混沌魔文来:"原来如此……"

  "你看出什么了?这上面说了什么?"

  "这上面说,混沌与逆子亘古、苍茫大战四世轮回之后……"

  "逆子?"

  "是的,混沌教徒称呼亘古、苍茫二神是混沌的'逆子',毕竟在他们眼里,混沌才是万物之父……我接着说啊,大战四世轮回之后,今世为第五战,混沌必将荡涤环宇,一统宇宙之类的……都是废话!"

  "我看也都是废话,画倒是不难看,留着吧。"皇甫云昭拉起林莺莺,开始在大殿里四处巡视起来,"老天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清静之所,再也没有什么杀手会找到这儿了,我看……我看……"

  "你看什么?"林莺莺歪着头调皮地看着他。

  "我看……"皇甫云昭弄了个大红脸,"我看我们就在这里成亲吧……"

  "成亲!?"林莺莺羞得背过脸去,"你胡说些什么……"

  皇甫云昭佯装恼怒:"怎么?男女授受不亲,刚才在前山,我们抱在一起,你不嫁我还能嫁给谁呀?"

  林莺莺温柔地转过身来,再次抱住皇甫云昭,将头深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闭起双眼聆听着他的心跳。

  属于我的幸福终于到来了吗?她想着。

  皇甫云昭和林莺莺选了一个吉日,叫上医馆的小六儿,准备就在峡谷中的神殿拜天地。

  这一日天气格外的好,原本就山花烂漫的峡谷里彩蝶飞舞,虽然只有小六儿,但林莺莺已是无比的满足,她看着眼前香案上缭绕的香烟,思绪万千——独自"远征"幽桓似乎就在昨日,手上的鲜血仿佛还未洗净,但今日,自己却像个小女孩一般出嫁了。

  真的能忘记过去吗?冻原上被沙骨巨狼吞噬的妇孺、毗伽圣山脚下冻饿而死的孤儿,他们圆睁着双眼,仿佛都在这缭绕的香烟后望着她。

  小六儿唱着山歌布置着他们的婚典,旁边就是皇甫云昭,这个纯净的男人误打误撞闯入了她的生活,短短几天就俘获了她的心。

  不过他是我的真命天子吗?林莺莺很想静下心来好好问问自己,但随后的另一个问题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这样的人,还有的选择吗?

  正在想着,忽然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林莺莺回过头来,原来是皇甫云昭。

  他温柔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心,他轻轻说道:"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你是一个好女孩,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幸福……"

  林莺莺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天之后,皇甫云昭彻底将医馆交给了小六儿,与林莺莺在峡谷里自在地生活。日子也过得很快,转眼三年过去了。

  一夜,他们躺在大殿前的草地上看星星。

  "莺莺,这峡谷四面环山,只有那密道一个出口,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特意为我们准备的?"

  "你想太多啦,要真是亘古、苍茫为我们准备的,干嘛里面要有一个混沌的神庙?"

  "真是煞风景,"皇甫云昭嗔怪道,"不管是不是,咱们都要在这里白头到老哦。"

  "好啦,谁也没说不和你白头到老!"林莺莺咯咯笑着,一颗流星划过长空,"不过,你真的能放下医馆?三年了,你都没怎么回去看看小六儿……"

  "有你在身边,我还管什么医馆,"皇甫云昭闭上双眼,感受着夜风拂面,"倒是你,这么多年胸口还是经常隐隐作痛,最近也好像更严重了,我很担心……"

  "看来这辈子是无法根治了,师傅的话真不该不听,不过也没办法,不施展双重幻术的话,那晚我肯定在劫难逃……"

  正说着,林莺莺突然大声咳嗽起来,皇甫云昭忙爬起来扶住她,但林莺莺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只是猛地咳嗽,不多时,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莺莺!莺莺!"皇甫云昭慌了,他紧紧抱住她,只见月光下,林莺莺面如白纸,气若悬丝。

  他把她抱入大殿,慌乱地点亮蜡烛,想倒一碗热水给她。但一转身的功夫,林莺莺就昏厥了过去,皇甫云昭平生第一次那么害怕,他把心爱的女人平放在床上,胡乱地找起草药来。

  解毒药?治疗心疾的药?还是?皇甫云昭突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药好!他急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听见林莺莺发出细声的呼唤。

  "莺莺!你怎么样!?"他连滚带爬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的头问道,"还是胸口痛?"

  林莺莺无力地点了点头:"我……我没事……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皇甫云昭险些哭出来,"你别吓我,我要怎么才能救你呢?我算什么郎中!连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说着,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

  "别这么说……"林莺莺心疼地扶住他的手,"我的病……本就不平常……"

  "对了!我想起来了!"皇甫云昭突然喊道,"莺莺!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古书,上面写着一种草药,叫雪莲圣草,有起死回生之效……它们通体白色,就开在光华山上!"

  林莺莺惊呆了:"光华山?那不是……那不是传说中亘古、苍茫居住的神山吗?从没有凡人能够接近的那座神山?"

  "是的!那里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山上的雪莲圣草,是唯一能救你的药了!"皇甫云昭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莺莺你放心,我不管有没有人登上去过,为了你,我一定要采到雪莲圣草!"

  林莺莺紧握住他的手,缓缓摇着头:"算了……这一路太过凶险……再说这也许只是一个传说……"

  皇甫云昭却笑了,他温柔地看着林莺莺,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林莺莺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第二天,皇甫云昭打点好了行囊,默默地站在虚弱的妻子面前。

  林莺莺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原本有着自己的小医馆,却选择了和自己一起面对巨大的危险,如今刚过上几年平静日子,又要因为自己的病独自上路。

  "云昭,我看你还是别去了吧,我现在好一些了……"

  "不,莺莺,我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了,你好得了一时,好不了一世,更何况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我见不得人生病,这次无论如何,我要采来雪莲圣草,彻底治好你的病。"

  林莺莺痛苦地转过头去:"可你这一去就是千里,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放心吧,"皇甫云昭蹲在林莺莺身边,"莺莺,我还有些积蓄,我买上一匹快马,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一会儿路过宁韶镇时我会交待小六儿,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来替我照顾你。安心等我归来吧,莺莺……"

  林莺莺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注意已决的皇甫云昭,只得默默点了点头,她再一次握住心爱男人的手,向他告别。

  "一路小心,我的云昭,记住,我在这里等着你回来……"说着,她将一朵白色的山茶花放到了他的手中。

  "我会的,莺莺,我一定会回来!"

  斜阳西下,晚霞染红天空,皇甫云昭坚毅地背起行囊,回头看了看自己的爱妻,转身大踏离开了,遥远的天边,矗立着传说中的光华山!

第八章

  漫天黄沙,斜阳古道。

  此地乃是一望无际的克里汗大沙漠,克里汗,罗纥语 "泪海"之意。传说亿万年前,混沌元神所化梵阴老祖与大彻大悟者方化大战七七四十九天,千钧一发之际,亘古神终止时间之轮转动,显圣于方化面前并赐其御天神剑,方化剑斩梵阴老祖,不料混沌元神窜入东海,掀起翻天巨浪吞噬大地,唯独克里汗大沙漠在洪水中幸存。

  眼见凡人遭遇灭顶之劫难,亘古不禁流下神泪,其中七滴泪水落在了这大沙漠上,化作七个永不干涸的湖泊,此为克里汗——泪海的由来。

  此时,皇甫云昭就站在克里汗大沙漠的面前,他满脸胡渣,衣衫褴褛,早已不知自己走了多少路、翻过多少山,他只知道,越过这一片死寂的克里汗大沙漠,就离传说中的神山光华山不远了——而光华山上,有着能救林莺莺的雪莲圣草!

  背后的行囊里,有着准备好的干粮和淡水,左手牵着一头骆驼,右手里则拿着一张当地人所绘出入克里汗的路线图。皇甫云昭深吸了一口气,心知此一去凶多吉少,但莺莺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欲触之而不及,一时心如刀绞,只得咬牙前行。

  风沙遮天蔽日,脚下的路也由土变沙,骑着骆驼的罗纥人越来越多,这一切都告诉皇甫云昭,中土已在身后,西域正在前方。

  他将麻布头巾摘下并重新缠了缠,遮住了鼻和口,一是防止风沙灌入,二是避开罗纥人的指指点点。走着走着,前方突然热闹起来,原来这里正好有一个集市。

  皇甫云昭本打算绕开集市继续前行,但又转身回来,再多采买一些穿越沙漠的必需品吧,他这样想着。却突然觉得背后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他回头观看,发现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年纪已近古稀之年,满面银髯飘摆,手里拄着一根镶有翡翠龙头的拐杖。

  "您?"皇甫云昭问道,"为何跟着在下?"

  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言不发,只是捻着须髯上下打量他,皇甫云昭被看得有些发毛,挠了挠头转身想走,老者却笑了:"这位壮士不像是本地人啊……"

  "呃,是。"皇甫云昭摘下麻木头巾,"我确实不是罗纥人,我来自中土,不过老人家您似乎也是中土人士?"

  "你问老朽啊?"老者微微笑着,"说起来,我家倒离这儿不远呢。"

  "哦,那要没什么事,小生告辞了。"皇甫云昭转身又想走,却被老者拦住,"您还有何指教?"

  "指教倒也谈不上,"老者摸了摸拐杖上的翡翠龙头,"我且问你,你一路跋涉到此有何贵干呀?"

  "唉,"皇甫云昭叹了口气,"我娘子身患恶疾,可恨我虽为郎中却治不好她,只能前往光华山寻一草药,名为雪莲圣草,也许还能救她。"

  "雪莲圣草啊,"老者哈哈笑道,"此乃传说中的神草,依老朽所见是否存在都未可知,就说那光华神山,我看也是一虚无缥缈之地吧。"

  "也许吧……"皇甫云昭看着远方,"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眼看着我的娘子被病痛折磨而无动于衷。"

  "精神可嘉,可惜啊,"老朽又捻了捻胡须,"可惜一人之病好医,天下之疾难治,如今风云突变,人间将再次面临巨大的劫难,可怜芸芸众生还沉浸在莺歌燕舞中不能自拔,就没人能点醒他们吗?"

  "什么巨大劫难?在下……不懂,"皇甫云昭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着老者言辞闪烁,似乎欲言又止,"没什么事的话,小生告……"

  "此一去光华山,途中艰难险阻倒还好说,"老者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宿命难改,心魔难除,老朽最后送公子一句话: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说罢,老者转身便走,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心头萦绕着老者的话语,皇甫云昭独自上路了,这一走就是两月有余。

  当地人所绘地图之路线,正好在七个湖泊之间画了一个"之"字,使得他每次在淡水即将耗尽时,能够正好抵达下一个湖泊,得以幸存。

  但似乎前路永远没有尽头,天空、大地都是灰黄色的,皇甫云昭就这样走着,绝望着。终于,在不知走了几个月之后,遥远的天边突然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山峦浮现,皇甫云昭激动地大喊大叫起来,他跪在地上感谢上苍,他知道,那就是光华山了!

  他连爬带跑,拼命向那座山前进,但不知为何就是到不了,甚至自己与山峦之间的距离都未曾缩短一样。第七天后,皇甫云昭终于跑不动了,他躺倒在地,嘴唇干裂却不愿取水喝,只是挣扎着盯着远方的大山,泪水滴落,掉在干涸的沙漠上,一瞬便消失不在,一如他心中的希望。

  莺莺,我就这样失去你了吗?皇甫云昭将手里的黄沙攥得咯吱咯吱响,神山真的只是一个传说吗?

  "呦,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突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朦胧中皇甫云昭眯眼观瞧,似乎是那个奇怪的老者!他一骨碌爬起来:"您怎么也来到这不毛之地了?不过您一个人是怎么……"

  "老朽自有办法,倒是你为何躺倒在地呀?"

  "唉……"皇甫云昭长叹一口气,"您说得对,那光华山果真是一个虚无缥缈之地,我走了这么多天,就是到不了山脚下,想必那只是一个幻影吧。"

  "幻影?我可不那么想,实话说,我就住在那山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哦!不要被你的眼睛所迷惑,传说从看到神山开始,坚持走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到达!"

  "什么?"皇甫云昭转头向白色的山峦望去,"您住在光华山上?那怎么可能,传说中那可是神的居所……"但就在他回过头来时,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那个老者不见了!

  皇甫云昭揉了揉眼睛,又敲了敲自己的头,难道热糊涂了?也罢!我就按他所说,走上他七七四十九天,除去已经走了的七天,还有四十二天,为了莺莺,我走!

  皇甫云昭心中重燃希望,他背好行囊大踏步前进,此时,距离他离开林莺莺已经半年多了……

  四十天、四十一天、四十二天……

  皇甫云昭按照老者所说,走够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期间最为折磨的,并不是干涸的大地与无尽的风沙,而是永远那么遥远的光华山。

  真的走完今天就可以到达山脚了么?

  想着想着,皇甫云昭一阵阵发晕,他的干粮和淡水三天前已经耗尽,对莺莺的爱让他坚持走到了现在,在他面前的,似乎不是遥远的山峦,而莺莺的脸庞……

  可那该死的山怎么还在天边!?皇甫云昭实在无法坚持了,他步履蹒跚,几近跌倒,突然,脚下的路似乎变成了一面镜子,光滑无比,风沙瞬间消失了!

  皇甫云昭惊讶地看着四周,发现身边的景物飞快的向后移动着,待他再一回头,一座无比巍峨的雪山静静矗立在面前,连绵起伏、千峰万仞,阳光将山顶的积雪映得金光闪闪。

  皇甫云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终于找到传说中的光华山了。

  就这样无声地跪在地上痛哭了许久,皇甫云昭咬牙站了起来,虽然寒风扑面,但他仍准备立刻开始攀登这座无人曾涉足的神山。

  不过,那是什么?

  皇甫云昭一抬头,忽然发现金色的雪山上有一团黑气环绕,这团黑气像一朵乌云一般,在半山腰间忽左忽右移动着。

  他往前紧走几步,手搭凉棚想看个清楚,却发现那团黑气突然从半山腰急转而下,对准自己扑了过来!皇甫云昭大惊失色,想要找地方躲避却根本来不及,那团黑气速度太快,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射中了他。

  皇甫云昭的天地失去了光亮,在他失去知觉之前,他分明看到无尽的黑暗中,莺莺冲他摆着手,一点点离他而去……

第九章

  皇甫云昭昏昏沉沉醒了过来,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一道黑云化作了无尽的黑暗吞噬了他。他捂着脑袋坐了起来,努力想要睁开双眼,虽只见一片朦胧,但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光华山下了。

  这是哪里?强忍住双眼剧痛,皇甫云昭四下观望着,与记忆中光华山的白雪皑皑不同,身边郁郁葱葱的竟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而自己正坐在一棵大树之下。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光华山何在?难道那是一梦不成?皇甫云昭勉强站立起来,那林莺莺……不会也是一梦吧……

  皇甫云昭隐约感到额头一阵发紧,便晃晃悠悠奔向前方一片池塘,趴在地上往水中看去——自己的额头上竟有一个好似十字的伤疤!伴随着伤疤隐隐作痛,皇甫云昭感到胸中似有一团火焰想要喷涌而出……

  他跌跌撞撞起身,突然大吼一身,只见一团黑气笼罩了他,随后便是震天动地的一声爆裂,七八棵大树被皇甫云昭体内涌出的黑气连根拔起,方圆数尺皆被夷为了平地!

  皇甫云昭大骇,眼见着黑气缭绕,惊坐在地险些再次昏过去,但这次他没有倒下,而是咬牙站了起来,因为在他眼中,只有回家的漫漫长路。

  皇甫云昭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游荡了四五个月,越过一座座山脉,穿过一条条河流,只是见到城镇就会避开。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想念自己的恋人林莺莺,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最好远离她。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兽尸山,山峦般大小的神兽尸体投下巨大的阴影。皇甫云昭忽然趴在地上,胸中阵阵剧痛,他感到自己似有两种魂魄存于体内,黑暗的那个千方百计要阻止他飞奔到莺莺的身边,而自己却无力打败它。

  "林莺莺!!"他大叫起来,占据了上风,胸中的黑暗似乎减弱了不少,他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于是,皇甫云昭在一个深夜回到了宁韶镇地界。

  他望着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街镇,心中一阵酸楚,他想去找小六儿,又想去自己的医馆看看,但越接近宁韶山,皇甫云昭越是心急如焚——他想快一点赶到自己的莺莺身边,黑色镇子的背后,就是巍峨的宁韶山了,他大踏步跑向前方。

  来到山南的古刹已是清晨,皇甫云昭找到密道,一头扎了进去,他知道,密道那边,就是莺莺了,她怎么样?会不会很着急我的下落?她的病又如何呢?想着,他加快了步伐,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一如当年二人躲避无面邪鬼第一次进入密道时一样。

  钻出密道,眼前漫山遍野是白色的山茶花,花香拂面,一如既往。

  皇甫云昭终于回家了……

  "莺莺!莺莺!"皇甫云昭大喊着跑进混沌神庙,"我回来了!"

  举目四望,神庙内却空空如也。皇甫云昭四下打量起来,他以为莺莺只是外出了,但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神庙里仿佛多年没人居住过一般,杂草丛生、破败不堪,全然没有他离开时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样子。

  难道莺莺搬走了?他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但心中明知他不回来,莺莺根本不可能搬走。

  但大殿中确实没有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皇甫云昭心急如焚地走了出来,他想去镇上找小六儿问问。

  但就在他走出神庙的那一刻,他的余光发现在远处的一片花海中,竟有一个坟冢……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了过去,他心揪成一团,不敢去看那上面的名字,但走得越近,上面的名字愈发清晰,最后,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这世上最令他痛彻心扉的三个字:林莺莺……

  皇甫云昭的世界坍塌了,他几近昏厥,额头的伤疤愈发痛疼起来。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他想要呼号,想要大哭,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胸口。最后,筋疲力尽的皇甫云昭跪倒在莺莺的坟冢面前:"都怪我……莺莺,我没采到雪莲圣草……我害了你啊!"

  就这样,昏过去,醒过来,然后再昏过去,皇甫云昭在莺莺的坟冢前呆了不知多少天,多少次想一死了之,却始终放不下一件事,那就是莺莺的死因。

  终于,皇甫云昭心头的泪水流干了,他挣扎着起来,决心去宁韶镇找小六儿问个究竟。

  来到宁韶镇时已是正午,烈日当空。

  穿过了集市,还有三道街口就到正阳医馆了——虽然选择与莺莺在山中避世时,皇甫云昭将它交给了学徒小六儿,但在他的心中,这医馆仍是自己的心血所在。

  只是,这一路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皇甫云昭一路小跑,但凭着余光仍发现周围的街市好像与他离开时有些不大一样——东街的石狮子哪儿去了?还有集市大门口的小酒馆怎么变成大酒楼了?自己才离开多久啊,有一年?怎么这里变化这么大?皇甫云昭心里想着,却也顾不上许多了,他加快步伐,想找小六儿问个究竟。

  原本,绕过竖着一根大旗杆子的街口就是正阳医馆了,但这根立在这里几十年的旗杆子也不见踪迹了,好歹医馆还完整地呆在原地。

  皇甫云昭推门就进,马上就迎过来一个伙计。

  "客观请进,请问您是寻医还是问药?"

  "我找小六儿!"

  "小……小六儿?抱歉客官,我们这里没这个人……"

  "哎呀!小六儿!就是那个……"皇甫云昭不耐烦地向里面张望着,"就是那个小六儿嘛,啊对,叫张小熙!"

  "张小熙?"伙计瞪大了眼睛,"您是说一代名医,御赐金匾'正阳圣手'的张医官?"

  "什么正阳圣手?"这回轮到皇甫云昭诧异了,"小六儿嘛,十八岁那个,脑袋上有个疤那个学徒……"

  "何人放肆。"里屋走出一老者,白衣白发,道骨仙风。

  伙计连忙退下,对那老者毕恭毕敬地说:"这位客官找什么小六儿,还说……还说小六儿就是张……张小熙。"

  "放肆!"老者不怒自威道,"正阳圣手的名讳岂是你等呼来唤去的?"

  皇甫云昭上去问道:"请问老先生,可认得小……张小熙?"

  "认得,怎样?"老者似乎很不悦,坐在一旁开始闭目养神。

  "那烦劳先生引见一下,小生有急事见他。"

  "哼,引荐?"老者眯缝着眼,"我怕你见不起啊。"

  "何出此言?"

  "实话告诉你吧,皇帝赐号'正阳圣手'的神医张小熙便是家父,我今年都六十有余了,家父早已故去,你去哪儿见他?"

  "什么?故去了?您是不是认错人了?"皇甫云昭张大了嘴,"我说的是小六儿,张小熙,脑袋上长个疤那个……"

  "这位客官是来寻开心的吧!"老者大怒起身,"家父与你何冤何仇?你若再这样这样辱骂我家先人,休怪我不客气!不错,你口中的小六儿正是家父,头上也确有一方形疤痕,但又怎样?他故去都二十年有余了,还有什么仇恨不能放下?哼,送客!"

  伙计推推搡搡把目瞪口呆的皇甫云昭赶出了医馆,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闭。他开始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团乱麻,额头突突跳动着,一阵阵头晕目眩。

  皇甫云昭跌跌撞撞走在街市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所以然,便突然拉住一行人问道:"壮士……我问一句……今年是尚德二十一年么?"

  "尚德二十一年?"那大汉咧嘴笑了,"您别是热糊涂了吧!今年是永仁四十四年啊!尚德二十一年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

  "七十多年前!?"皇甫云昭呆立在街市正中,脑袋阵阵发昏,"怎么会?我离开宁韶镇顶多一年有余啊,怎么会是七十多年呢?"

  他环顾四周,不知所措,额头伤疤却突然剧痛起来,不多时便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第十章

  不知昏迷了多久,皇甫云昭被夜风吹醒,他发现自己还躺在宁韶镇街市之上,只是不知何时被当做乞丐扔在了路边街角。

  对面就是大门紧闭的正阳医馆,他双手撑地坐了起来,"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啦!"这几个字如锥子般扎在心头。皇甫云昭伸手在怀里摸来摸去,他离开宁韶后山时,林莺莺放在手里的那朵山茶花他还一直留在身边,他颤抖着把它拿了出来……

  花朵早已枯萎,蜷缩成黑色的一团。

  难道真的过了七十多年?皇甫云昭猛然想起在克里汗沙漠遇到的那个奇怪的老人,记得当时他送了自己一句话:"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沧海桑田?现在不正是如此吗?仍能寻得故人?难道我还能见到莺莺?

  皇甫云昭似乎有了些力气,他一骨碌爬了起来,虽然心中对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还是不清楚,但他感觉肯定和那团黑气有关,而那团黑气,应该还在自己体内!

  "莺莺……",皇甫云昭抬起头来看着黑色的夜空,"不管怎么说,不管发生了什么,我毕竟是回来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离我而去,但我毕竟是回来了……我这就给你上坟去,也许那老者说的对,我不能忘了本心,我们也一定会再见面的!"

  说着,他咬牙坚定地向后山走去。

  莺莺坟前,火堆燃烧,浓烟缭绕。

  皇甫云昭跪在孤零零的坟冢前,默默地将手中的山茶花扔进火堆。深更半夜找不到卖纸钱的,他只能用树枝和花朵代替了。但无论如何,怀中那朵早已枯萎的山茶花他是万万不会烧掉的,因为在他看来,这上面还存有莺莺的余温。

  "莺莺,我们的相逢是那么的突然,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却又是那么的快乐,曾几何时,这宁韶后山是我一生也不愿离开的地方——与你在这里,时间都停止了一般。可为何造化如此弄人,让你我以这种方式天人两隔……

  莺莺,好多事情我都没做成啊,我没来得及和你白头到老,我也没来记得告诉你,下一世,我还想让你还在那古刹里等我,等着我来寻你……

  莺莺,你就这么走了,撇下我一个人,追寻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的真相……我不在的这七十年里,你是怎么过的呢?你一定很恨我吧,恨我的杳无音讯,恨我的一去不回……我不敢想要是我会怎样,能否承受住这样的煎熬……

  莺莺,我真希望你就此离开宁韶山啊,可你,可你真就在这里等了我一辈子么?你这么做,我欠你的怎么还得清啊……"

  皇甫云昭任凭泪水在面庞上流淌,他颤抖着身子,趴伏在地上,突然天空一道厉闪,大雨倾盆而下……

  几天后,皇甫云昭下山了。

  他走在宁韶镇的街道上,决心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虽然他好想在后山守着莺莺的坟冢,就这样了此一生。但这么多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让他不能释怀。

  正在皇甫云昭快要离开街市的时候,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呃,这位客官……"

  皇甫云昭回头,原来是正阳医馆那个伙计,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这是我们家先生让我交给你的。"

  "你家先生?"

  "是,我家先生就是上次您去医馆见到的那个老者。"

  "哦,小……张小熙之子啊。"

  "是吧,"伙计挠了挠头,"上次你走之后,我家先生忽然想起来,他老人家的父亲,正阳圣手张医官临终前嘱托过,如果有一天,有一穿蓝白衣的人来找他,就把这些信给他。"

  "这是什么?"皇甫云昭接过了他手中的纸张。

  "张医馆好像是这么说的,"伙计想了想,"'告诉皇甫少爷,就说林姑娘一直在等他,她有很多话要对你说,都写在这信上了'好像是这样的话。"

  皇甫云昭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他的双手颤抖起来,原来在他的手中,就是林莺莺写了一辈子的要对他说的话啊……

  伙计见他恍惚,转身走了,皇甫云昭急忙看起那些信来:

  "云昭,你离开一年了,其实我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多希望你赶快回到我身边啊……

  云昭,你回来了!但你的额头为何会有伤疤?为何你又浑浑噩噩,精神不振?天啊,谁能告诉我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昭,你回来几个月了,每天只是吃饭、睡觉,你为何一言不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云昭,我被你吓坏了,昨夜天有异象,你浑身好像冒出黑气,你的眼神好吓人……

  云昭,你就这样不打招呼走掉了吗?我好不容易盼你回来,虽然一直治不好你的癔症,但我们还有希望,我有个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这么走了……

  云昭,你在哪儿……"

  皇甫云昭险些跌坐在地,他竟然回来过!但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看信上所写,自己确实是在离开一年后回来的,然后用莺莺的话说,又"浑浑噩噩"地呆了近两年,最后又不辞而别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啊!!!"皇甫云昭仰天长啸,"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我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真相……"

  忽然,皇甫云昭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猛然回头,竟然是那个手持翡翠龙头拐杖的老者!"您?"他诧异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老者的年龄,如果自己是在七十年前见过这个老者,那么他现在难道有近二百岁了?

  老者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想法,会心的笑了:"比起老朽身上的谜团,年轻人,你身上的事情要更蹊跷一些吧?"

  皇甫云昭连忙低下头:"小生不才,还请仙长指教。"

  "指教谈不上,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这条路会带你前往何方,还未可知,"老者捻了捻胡须,"最近几十年,世间有一教派唤作'灵虚教',你可曾……嗯,你肯定是没听说过呀。"

  "灵虚教?"

  "不错,灵虚教!"老者边踱步边继续说道,"这灵虚教乃是一名叫灵虚子的世外高人创建的,据说这灵虚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因此教众甚多。只是,灵虚教行事诡秘,做事又不讲方圆,因此被冠以邪教之名。但是,凡是一些蹊跷的、神神鬼鬼的事情,问他们是不会错的。"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多谢仙长指点,您的意思我懂了,让我去找灵虚教问个究竟,那小生该从何处开始着手呢?"

  "哈哈哈……"老者停住转身,"普天之下,皆归灵虚!这是他们的信条,你只要跟随你的本心,就一定可以找到答案。记住老朽当年送给你的那句话吧,沧海桑田,不要忘了本心;云开雾散,仍能寻得故人!"

  说着,老者大笑着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第十一章

  于是又过了一百年,有如白驹过隙一般,有人说皇甫云昭还活着,甚至容颜都不曾老去,就和他当年离开宁韶镇那天一样。只是从他离开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他仍在追寻着真相?又或是浪迹天涯?谁也不清楚,只知道在这百年之间,尘世早已沧海桑田:大晏朝亡国了;灵虚教销声匿迹,传闻是因为教主灵虚子的突然失踪;罗纥人与幽桓鬼族的战争持续了几十年;有人在兽尸山见到巨大的神雕出没……

  不过,迎鳌村的村民们全然不知这些变故,在这个瀛海边上的小渔村里,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打渔,并且今后也仍会如此,外面的世界?那只是一段段故事罢了。

  杜坤祖辈都生活在这里,据说几百年前,迎鳌村还是一片荒芜,是他的祖先带着一批人逃难,偶然间发现了这处三面环海、一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隐秘之地。

  于是,一行人决定留下来,建立了迎鳌村并世代居住在此,大家靠打渔为生,一年两次派人离开村子,前往最近的城镇买些谷物、工具回来。除此之外这大千世界就与迎鳌村毫无关系了:无论是战乱、邪教甚至饥荒都影响不到这里,大海给了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这天早上,杜坤和往常一样准备出海,前几天突如其来的风暴影响了收成,他打算今天多打些鱼,把损失补回来。

  就在他拖着小船,拽着渔网来到海边时,一阵咸涩的海风突然刮来,差点将他吹翻在地。作为久在海边的渔民,杜坤还未见过岸边会刮起这样怪异的海风,不过,待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站定一女郎。

  这女郎绝非本地人士,她身形婀娜,着一条薄如蝉翼的胭脂色长裙,长长的紫红色束带缠在纤细的腰间,往上看,面庞如凝脂白玉,明眸皓齿,谈笑间风姿绰绰;往下看,颀长圆润一双秀腿半遮半掩,脚登一双秀雅双蝶紫花鞋,步态轻盈,极尽妩媚。

  杜坤看傻了眼,他从未见过如此妖娆魅惑之女子,手中的渔网也落了地。那女郎莞尔一笑,扭动纤腰走了过来,捡起渔网递与杜坤之手。

  "你,你是谁?"杜坤张口结舌,"你是怎么来到迎鳌村的?"

  "我想来便来,"女郎扬起修长的眉梢,"这大海又不是你们村一家的。"

  "大海?你从海上而来?"

  "是啊,你不知道大海里有个翡翠宫吗?"

  "翡翠宫?"杜坤手里的渔网又掉了,"那只是个传说啊,我爹说,任何靠近那个地方的船都被怪风打沉了,岛上的浓雾也终年不散。"

  "吓唬小孩子啦!"女郎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这海里有妖怪不成?"

  "那倒不是,"杜坤今年二十有二,在一女子面前露怯让他有些脸红,"只是你就这么随口一说,我有些不大信而已……"

  "哈哈哈,"女郎笑道,"没想到你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好吧,本姑娘就给你个凭据。"

  说着,女郎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与杜坤,杜坤接过一看,乃是一紫色珊瑚,再细看,这珊瑚竟然在自己的手心里动了起来。杜坤惊得险些将珊瑚丢落,却见那珊瑚发出淡淡的光晕,缓缓蠕动着,不久周身便萦绕起五彩光芒来。

  "这是?"杜坤瞠目结舌地问道。

  "这便是翡翠宫的顒婫,又称五色珊瑚,生具灵性可发五彩光芒。"女郎略带骄傲地踱起步来,"它们常于黑夜中聚在一起,发出炫目光芒吸引海上船只,然后将其引到浅滩致其搁浅。待水手下船拖船之际,便可吞噬他们……"

  杜坤顿觉手心刺痛,一把扔掉了珊瑚,定睛一看自己的手心果然被那珊瑚"咬"出了一圈红印,不由得心惊胆战。

  女郎哈哈大笑起来,她向杜坤眨了眨眼:"如何?现在你可相信我来自那翡翠宫了?"杜坤咬了咬牙却道:"那又如何?你是想说你便是那翡翠宫上的仙女吗?"

  女郎又大笑了起来:"你知道还真不少,是何人告诉你那岛上有仙女来的?"杜坤答道:"是我们村的老人们,他们说那翡翠宫本是苍茫神所遣神兽的居所,那神兽其实是一名仙女,她几千年来都在守护着这片大海。只是……"

  "只是什么?"

  杜坤看着女郎一字一句说道:"只是,这么多年,她一定很寂寞吧……"

  一阵海风吹过,沙尘迷住了杜坤的双眼,他揉了揉眼抬起头,女郎踪迹不见。

  第二天,杜坤又独自来到了海边,有些昏昏噩噩——昨日和那神秘姑娘的交谈迷住了他的心,他一夜未眠,脑中全是她的身影。他将手中的渔网扬起很高,然后摆弄几下后又扬起来,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试图吸引谁的注意。可惜空空的海岸边除了几只海鸟外空空如也。

  杜坤有些失望,他长吁一口气,昨日莫不是白日梦?他转身想走,却发现那姑娘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之处,仍是那身胭脂色的长裙。

  "啊……姑娘"杜坤有些结巴,"你不是在梦里……你来了?"女郎只是轻轻点着头:"嗯。"杜坤扔掉了手中的渔网说道:"姑娘你到底是哪里人士?怎么神出鬼没的?"

  那女郎也不答话,只是转身望向大海:"人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向何方。"

  "那姑娘要去向何方?"

  "我,我恐怕是身不由己了……"

  "姑娘何出此言呢?"

  女郎回过身来看着杜坤:"你真的认为翡翠宫里有仙女?"

  "呃……"杜坤有些诧异,"应该是吧,老人们的话总不……"

  "我就是那个仙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上古神兽,我叫玄霓。"女郎轻轻地说道。

  "诶?"杜坤张大了嘴巴,他盯着眼前的女郎,这个昨夜梦中还是千娇百媚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传说中血盆大口、头上长角的神兽?

  "哼!不信?"这个叫玄霓的女郎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凡人,给我上香朝拜的时候天天喊着我快显灵吧,现在却又不信。"

  杜坤这才想起来,村子里还建有一座供奉上古神兽玄霓的寺庙呢,于是他说道:"我记得庙里玄霓的塑像张牙舞爪的?可你……"

  "神仙的事情你不懂啦。"玄霓莞尔一笑,"你只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就好。"

  杜坤还是不大相信,其实他本来也就不怎么信神仙,村里那座神庙也从来没进去过,于是继续追问:"那我说这位神仙姐姐,你说你是那个神兽,有什么凭证呢?这次可别再给我什么珊瑚了哈,我的手心到现在还红肿着呢。"

  玄霓也不答话,只见她双手朝天空一挥,杜坤退了两步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发生,正待追问,忽然一阵阴风陡起,再看天空却渐渐密布了乌云。玄霓之手继续挥动着,但见那乌云聚集,隐隐有雷鸣之声。最后,玄霓大喝一声,海面上忽然波涛汹涌起来,猛然间一股巨大的水柱从海中翻腾而出,窜向天空中的乌云,有如一条巨龙。一时间狂风大作,黑色的海水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杜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睛几近无法睁开。

  玄霓将双手聚拢,法力消散,正想揶揄一下杜坤,低头一看,却发现他早已跑远。玄霓默默地伫立在海边,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是很寂寞……"

  杜坤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茅草屋,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骇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让他这样一个从小和大海打交道的渔民第一次感受到了大海的怒气。那女郎真的是上古神兽吗?他这样问着自己。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如果是,那么为什么要找上自己呢?

  也许她真的很寂寞吧……杜坤这样对自己说。

第十二章

  世人皆知,在无垠的瀛海中,有着一个仙音环绕、雾气朦胧之地,唤作翡翠宫。

  有人曾冒险驾船接近于它,发现昏黄的晚霞被岛上的七彩之光映红,天上无雨却有彩虹横跨岛上,仿佛天桥一般,更有仙女立于那彩虹之上,眨眼间展翅高飞。

  此景虽诱人,却从没人敢真正踏足于翡翠宫之上,皆因一个古老的传说,一个被钦天监官准认可的传说。

  传说万千年前,上古神亘古、苍茫与邪神混沌在光华神山上鏖战,期间宇宙颤动、天地将倾。苍茫为稳固寰宇,造四大神兽玄霓、赤鹏、白凰、青魄,命其镇守东海、南山、西漠、北寒。神兽玄霓奉命来到极东之瀛海之上,见一巨大的海翡翠石仙气缭绕,有上古之风,便施展天地伟力将其建为居所,便是翡翠宫。

  万年间,关于玄霓的传说便随着海风飘散开来。

  玄霓张开翅膀,掠过云端,身下银色的海面连绵不绝。

  这么多年,她都无法离开翡翠宫,苍茫神的敕令有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困于瀛海。直到不久之前,玄霓突然感觉天地之间像是打了一道冷颤般,巨大的声响从光华山方向传来。很快,那张束缚她的网变得越来越薄,很快便失去了法力。难道是神战结束了?到底谁胜了?若是混沌,那么想必这世界早已化作一团黑气,但若是亘古苍茫胜了,那为何我感应不到御天剑?

  玄霓摇了摇头,总之她自由了,随着神战的结束,天地再也不用四大神兽支撑,她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可什么才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呢?玄霓的心中有如这一望无垠的海面,无比空洞。她除了翡翠宫,万年来从不知世界其他地方是什么样的,更不知自己到底是谁,。

  人来自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去向何方。

  玄霓收起翅膀,缓缓降落在翡翠宫门前。

  在她的面前,高耸入云的是紫红色的珊瑚树,赤红色的焚煌鸟则在树顶尖啸盘旋着。海翡翠建成的宫殿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在等待着女主人的归来。

  玄霓停在了宫殿大门前,面对着青绿色的海翡翠大门,她迟疑着,心头笼罩起一阵莫名的恐惧——那曾无比熟悉的,被她唤作家的宫殿,此时却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即将吞噬自己。

  此时,翡翠宫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窣之声,随后一只红色的小焚煌鸟从宫门中窜入云霄,欢快地在空中翻着跟头。玄霓长出了一口气,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渐渐散去,她带着一弯浅笑欣赏着那只小焚煌鸟在她头顶撒欢。

  "好啦,小翎。"玄霓招了招手,"快下来吧。"

  那只小小的焚煌鸟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像一支利剑般扎了下来,落在一片炫目的金黄色光芒中,渐渐化作了人形。玄霓则径直走了过去,她丝毫不惧怕这光芒,反而将自己的纤纤玉手伸入其中,随后,便从光芒中牵出了一名少女。

  那少女只有十几岁的样子,身着火红色的短裙和小衫,一头短发下是白皙的鹅蛋脸庞,亮晶晶的双眸闪烁着聪慧的光芒。她蹦蹦跳跳着,甜甜地冲着玄霓笑:"尊主,小翎下来啦!"

  "小翎,我跟你说过的,"玄霓装作生气的样子,"不要叫我尊主,叫我姐姐就好。"

  "那怎么行?岂不是乱了辈分,"少女调皮地眨着眼,"尊主可是上古神兽,小翎只是一只小小的焚煌鸟啦,要不是姐姐施展法力给了我人形……"

  "你看,还是叫姐姐了吧?"玄霓拉着小翎的手并不松开。小翎吐了吐舌头:"小翎说漏了啦。"

  片刻的欢愉渐渐消散,阴云开始密布在玄霓的脸上,她恐惧地看着漆黑的翡翠宫大门深处,问起小翎:"他……他还在里面?"

  小翎打了一个寒颤,她点了点头,轻声对玄霓说道:"姐姐偷溜出去的事情,他好像发现了,姐姐要小心呀。"

  "我……我知道了,"玄霓也感到一阵寒意逼来,长久以来,这座由海翡翠建成的宫殿都是她的家,几千年来她为了完成苍茫赋予她的镇守东海的使命,孤独地生活在这里。千年之后,玄霓委实寂寞难耐,便将一只萦绕在宫门前久久不愿离去的焚煌鸟化作了一名少女,她便是小翎。玄霓与她本可继续与世无争地在此生活,却不料一日,一团黑气突然从天而降,闯入了翡翠宫,玄霓与小翎不敌它的法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邪灵将曾经光芒四射的翡翠宫变得一团漆黑。更可怕的,则是它似乎在酝酿着某个大阴谋,不断指示玄霓替他做一些勾当。而一旦玄霓不从,这团黑气便化作一条漆黑长鞭,将她痛打得昏死过去。

  玄霓松开了小翎的手,看了看自己胳膊上淡紫色的鞭痕,屏着呼吸走进了翡翠宫。

  这座翡翠宫曾是玄霓骄傲之所在,它原本是海底一块巨大的海翡翠原石,当年玄霓见其饱含天地之精华,便施展法力将其拖上海面。玄霓记得那是一个清晨,朝阳在海面上泼洒了一片金色,玄霓飞翔在海翡翠之上,任凭灵力流淌在体内。海翡翠映衬出的青金色光芒有如一颗明珠,方圆数里之内的飞禽海兽均被吸引了过来。

  玄霓在空中萦绕着,灵力从体内喷涌而出,海风则越刮越大。她闭上双眼,任凭天地伟力在自己与海翡翠石之间共鸣,大海忽然震动开来,滔天巨浪拍打着海翡翠石,飞禽海兽惊骇不已四散奔逃。玄霓则急速翱翔着,她双臂挥舞,仿佛在云端舞蹈着,金色的光芒笼罩了她。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玄霓感到身心俱疲,险些从空中跌落。她睁开双目,但见微微海风之中,一座巨大的绿色翡翠宫殿沐浴在阳光之下。那宫殿是如此之美轮美奂,发出淡淡之幽光,青绿色亭台楼阁犹如美玉般,静静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之上。玄霓的泪水滑落脸庞,她知道自己有家了。

  可是如今,玄霓唏嘘着,这美玉竟被如此玷污了……

  玄霓定了定神,走进了翡翠宫,里面漆黑一团,她只能依靠神兽之眼辨别方位。走了良久,在她面前出现了王座,原本是属于她的王座。

  浓厚的黑气忽然出现在玄霓的四周,空气被挤压,玄霓觉得自己仿佛处在漩涡的中心,随时会被黑暗所吞噬。

  虚无之中,一个嘶哑恐怖的声音响起:"玄霓?"

  玄霓只得跪倒:"是我,主人……主人有何吩咐?"

  那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有利齿在黑暗中摩擦着:"我交代你的任务可完成否?"

  玄霓战战兢兢地答道:"主人,我认识了一个渔民,想必很快就可以……"

  那团黑气突然聚拢起来,嗖啪一声甩出,仿佛一条黑色长鞭般将玄霓狠狠击倒在地。玄霓大气也不敢出,只得顺从地跪趴在地上,任由那长鞭在身上肆虐。

  抽打了许久,那黑色长鞭消散于无形,忽地又在王座上聚拢:"我困于此地度日如年,你还敢说快?限你三日,务必将那渔民带至我的面前。"

  玄霓只得磕头称是,抽泣着转身离开。

  翡翠宫门外,小翎见玄霓抽泣着走出,赶忙迎了上去:"姐姐,他……他又打你了?"

  玄霓咬着嘴唇:"没事,小翎妹妹,我习惯了。"

  小翎的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我们真的要一辈子做他的奴隶吗?我和姐姐原本在这里有多快乐?自从他来了,我们……"

  "妹妹不要说了,"玄霓抬起头,"他不是让我帮他找个凡人么?也许我替他找到他就离开了。"

  "对了姐姐,"小翎问道,"他为什么要你替他找个凡人呢?"

  玄霓转过头来,紧紧盯着小翎,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要附身。"

  "附身?"小翎张大了嘴巴,"这是为何?"

  玄霓叹了一口气,望向翡翠宫门:"唉,姐姐又何尝了解他的来历,只是他法力高强,莫说是我,就是四大神兽联手想必也不是他的对手。我只知道,他现在没有形体,所以急需一个人来附身。"

  小翎又问道:"姐姐,小翎问句不该问的话……他,他为什么不附在姐姐身上呢?姐姐是上古神兽,附在姐姐身上岂不是法力倍增?"

  玄霓摇了摇头:"傻妹妹你有所不知,正因为姐姐是上古神兽,这团黑气才不会附在我的身上,因为他知道我乃苍茫神所遣,有法力契约在,我是无法离开瀛海的。不管这团黑气有什么阴谋,他肯定是不想受限于瀛海的。"

  "可是……"小翎天真地追问道,"姐姐你不是说神战已经结束,你已经自由了么?"

  "嘘!"玄霓连忙打断她,"这消息妹妹千万不要泄露,否则他真要选择姐姐做宿主了!"

  小翎吓得一吐舌头:"好啦,姐姐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他让你找的凡人,姐姐真的找到了?"

  玄霓又叹了一口气:"唉,找到是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玄霓默默转过了神,望向大海里迎鳌村的方向,"只是姐姐似乎喜欢上他了呢……"

第十三章

  "什么?"小翎险些叫出声来,"姐姐,你说你喜欢上了……"

  "嘘!"玄霓又一次打断了她,"妹妹你小点儿声,我原本是想带着你一走了之的,就让这邪恶的东西自己留在翡翠宫好了,反正我看他如此虚弱,这辈子是去不了别处了。可是……可是我去了那迎鳌村,见到了一个叫杜坤的小伙子,他……他让姐姐有些心动呢。"

  看着玄霓渐渐绯红的脸庞,小翎捂嘴笑了起来:"原来姐姐也会动凡心呀,不过这也不难,咱们去找那杜坤,然后远走高飞好啦。"

  "不行啊"玄霓若有所思道,"这邪灵急需一个身体,我们可以带着杜坤走,但他迟早会想办法在迎鳌村里找到另一个人做宿主的。"

  "那怎么办?"

  "姐姐也不知,你容我想想罢。"玄霓叹了口气,随即却又向小翎眨了眨眼,"不过妹妹,你想不想见见杜坤呀。"

  杜坤一个人站在海边发呆,天边有一朵小小的乌云。

  几天前,就在这里,那个曾入他梦中的女郎在他的面前掀起了滔天巨浪,并且宣称自己其实就是村里庙宇所供奉的玄霓——苍茫的神兽。杜坤现在回想起来,几天前的记忆似乎模糊了许多,他有些不大确定,海上的巨浪到底是不是那个女郎施法的结果?亦或是当时恰好起了风?

  甚至,到底有没有过一个女郎在这里与自己相遇?看着平坦如丝绸的沙滩,杜坤忽然想狠狠咬自己胳膊一口,以证明自己并非在梦中。

  但谁想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划过两道阴影,杜坤吓得一低头,待他再抬起头来,却发现玄霓就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女孩。杜坤揉了揉胸口,心中暗自幸亏刚才没咬自己的胳膊,他有揉了揉眼睛,发现面前站着的果然是玄霓:"看来我终究不是做梦,你果然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玄霓对杜坤说道,"就好像你对我的思念一样。"

  杜坤羞了个大红脸,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直接的女人,但心里却无比庆幸且清醒着:"那又如何?老话说人鬼殊途,更何况人和神……"

  "我不是来找你谈情说爱的,"玄霓走进了几步,"杜坤,你仔细听好,我有要事要与你相商。"

  "姑娘你怎知我的名字?"

  "这并不重要,你且听我说,我要你与我一起离开迎鳌村……"

  杜坤懵住了,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自己虽是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却从未想过离开过家乡,更何况……。

  "事态紧急,我且长话短说,前几日,一个强大的邪灵侵入了我的翡翠宫,"玄霓指了指身旁的小翎,"我与这位小翎妹妹远非他的对手,不但让他占了宫殿,而且还要受制于他。"

  杜坤皱紧了眉头,虽然对神鬼之事他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从玄霓的脸上他仍能看出事态之严重,于是问道:"那你来见我,那邪灵会不会?"

  "这倒无妨,"玄霓摆了摆手,"他虽法力高强,但似乎受过重创,十分虚弱。我那翡翠宫原本乃是一颗天地精华所化,他目前需要灵气休养生息,所以还无法离开翡翠宫。"

  "我明白了,"杜坤点了点头,"所以姑娘才来找我,想要远走高飞?"

  玄霓苦笑了一声:"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这邪灵目前虽然无法离开翡翠宫,但待他吸干了翡翠宫的天地灵气,必然恢复法力。更可怕的,是他一直想让我替他找一具躯壳,以供他附身……"

  "附身?躯壳?"

  "嗯,虽然我不知这邪灵的来历,但他现在只是一团黑气,一个没有身体的灵魂,所以他才需要一个躯壳,这样就可以附在其上,恢复自由身。"

  "那他需要一具什么样的躯壳呢?"

  "一个凡人即可,"玄霓若有所思着,"当然,像我这样有灵力的更好,若不是他还不我已经摆脱了苍茫的敕令,可以离开瀛海,他想必早就附身于我了。"

  "那坏了,"杜坤忽然明白了,"我若与姑娘离开,那这邪灵会不会附身于迎鳌村的村民啊?"

  "你终于知道我家姐姐的顾虑啦!"憋了半天的小翎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我们必须要想个办法,让村民都搬离海边!"

  "搬离海边!?"杜坤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啦!?"小翎满脸的不高兴,"他们不走,迟早会被邪灵吞噬掉的!"

  杜坤只得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过……不过迎鳌村的村民们祖辈都住在这里,恐怕不是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搬家的。"

  "这也不难,"玄霓笑了笑,"杜坤你忘了,我可是神仙哦,这村子里不是还有供奉我的庙宇么?"

  "对呀对呀!"小翎一拍脑袋,"姐姐只要出面,村民们不敢不听的!"

  玄霓转过身来,温柔地看着杜坤说道:"我们虽只见过几次面,但却一见如故,我虽是神仙,却困于牢笼,心中苦痛似乎只有公子才知。玄霓多么希望自己只是这迎鳌村一普通女子,每日与杜公子一起打渔,平平淡淡却可幸福一生。如今大劫当前,杜公子还是得以大局为重啊。"

  杜坤咬了咬牙:"好,杜坤承蒙姑娘厚爱,一定帮姑娘渡过此劫!"

  "好!我们还是要详细计划一下,"玄霓看了看不远处的迎鳌村,村里此时正是炊烟袅袅,"我绝不会让这些供奉了我多年的人们失望!"

  其实,自玄霓和小翎出现在自己身边开始,杜坤就一直觉得有一件事怪怪的,他也说不上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怪怪的。现在,该说的话说完了,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找找看这奇怪之处了。杜坤四下看了看,回忆着玄霓到来前与现在的不同,最后,他将目光停在了天空之上。

  那奇怪之处就在天上!原本远在天边的那朵小小的乌云似乎越来越大,仔细观瞧,它原来是在急速靠近着自己!

  "姑娘,你看那是?"

  杜坤话音未落,大地突然震动起来,海面上阴云密布,巨大的海啸腾空而起。玄霓大叫一声不好,拉起杜坤和小翎就往村子里跑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小翎边跑边问,满脸惊骇,"难道是那邪灵?"

  玄霓也被吓得面庞苍白:"我也不知,他应该还没有力量来到海边啊……"

  "大胆玄霓!你太低估我的力量了!"半空中响起了惊雷般的声音,大家抬头一看,一团黑气笼罩半空,正是那邪灵!

  玄霓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杜坤则更是吓昏了过去。

  那团黑气变得无比巨大,似乎吞噬了天地:"我的法力早已恢复,只待你摆脱苍茫敕令,便可附身于你!"

  "姐姐他在说什么!?"小翎在狂风中拼命向玄霓喊着。

  玄霓叹了口气:"唉,妹妹我们都中计了……这邪灵的法力早已恢复,他仍是不甘心附身于凡人,只是想附身于姐姐的。只是他不知我是否摆脱了苍茫敕令,所以迟迟不动手,如今我主动找杜坤想要远走高飞,便是暴露了我已是自由身的事实,他这才现身……妹妹,我想我……"

  那团黑气突然在天空聚拢,犹如一道利箭般直刺下来,击中了玄霓。小翎被震飞到数丈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玄霓被黑气撕扯着,悬在了半空。

  "姐姐!"小翎拼命大叫着,却被飞沙走石挡在面前。

  那黑气无孔不入,从玄霓的眼、口、鼻中插入了她的身体,玄霓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狂风渐止,天地间的黑气踪迹不见。

  杜坤醒了过来,发现小翎正在惊恐地看着不远处,他揉了揉眼睛,发现玄霓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玄霓!"、"姐姐!"

  二人大喊着玄霓的名字扑了过去,不料玄霓竟缓缓坐了起来,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有些不对头。

  "杜公子,你看……你看姐姐的眼中……"小翎有些害怕地拉了拉杜坤的衣袖,杜坤定睛观瞧,发现玄霓的眼睛竟然没有了眼白,变成了一团漆黑,十分可怖。

  "姑娘?"

  玄霓眼中黑气逐渐消散,恢复了正常,开口答道:"杜公子,我没事。"

  虽然是一句简单的话语,但小翎与杜坤都发现了玄霓声音中的不同,那是一种嘶哑、空洞、似乎饱含两个灵魂的声音、

  杜坤和小翎绝望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她被附身了。

  "杜坤,小翎,"玄霓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你们不必害怕,我仍是你们的玄霓,但又不止是玄霓。是的,我体内有了新的灵魂,但你们可知他是谁么?他正是邪神混沌!"

  小翎吓得倒退了三四步,杜坤也冷汗直流,他们都听说过光华山上的神战。

  "现在,"玄霓冷笑着,"我要赐予你们两人永生,这样,你们就可以与我一同服侍他,直至第五劫的最终完成,主人重掌天下!而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寻找灵虚子。"

  "灵虚子?"小翎仍不敢确定面前的人是谁。

  "不错!"玄霓忽然漂浮到了半空,她双手一挥,"主人的另一部分灵魂创立了灵虚教,但教主灵虚子忽然失踪了,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他,合力开启第五劫!"

  玄霓的双手被黑气笼罩,她死死盯着杜坤,眼中空无一物:"现在,让我赐予你永生吧……"

第十四章

  五百年后,檀州。

  荆云山下的官道从来都是静悄悄的,皆因四周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校尉方靖远骑着高头大马径直前行着,他的身后跟着一匹瘦小的黄马,上面坐着一个更为瘦小的人,唤作小石头,是他的跟班。

  方靖远走得口渴,便召唤小石头:"水。"小石头催马紧跟几步,将装水的皮口袋递了上去,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方靖远接过口袋,瞥了他一眼,打开口袋喝了几口便递了回去:"你也喝几口吧。"小石头连忙接过来,大口喝起来。

  "石头啊,"方靖远举目远眺,"快出檀州地界了吧?出来办案已数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那迎鳌村啊。"

  "爷,"小石头收好皮口袋,"快出檀州了,再往前就是离州,往东走几十里就到瀛海边了。"

  方靖远点了点头:"嗯,这次受大司马委任,前往迎鳌村调查村民无故失踪一案,我们还是得加紧赶路才好。"

  "爷,"小石头问道,"小的问句不该问的,这村民失踪本该归当地官府管,即便有鬼神出没的说法,也应该是钦天监派出方士前往调查。您乃是领兵的校尉,大司马为何派您千里迢迢前去调查呢?"

  "石头你有所不知,这是大司马在故意羞辱本官啊。"方靖远苦笑一声,叹了口气道,"朝廷几十年未遇战事,军备懈怠,尤其北方防御最为荒废。几年来我深入漠北,发现了在荒漠深处,生活着一个奇特的种族,唤作幽桓鬼族。这些鬼族的寿命可达千年,行事诡异且无比残忍。他们与罗纥人征战不止,迟早也会侵入我朝领土。可惜皇帝年幼,大司马把持朝政,灵虚邪教又祸乱四方,本官的话根本无人理睬。这次大司马派我到万里之外的瀛海边调查什么村民失踪,一是为了羞辱我,二来也可以把我远远支开……"

  北风萧萧,悲凉的钟声响起,二人渐行渐远。

  荆云山顶,灵蕃寺庙。

  几个灵蕃和尚不停地敲打着巨大的铜钟,那铜钟有几百年的历史,上面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在他们的身后,站立着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灵蕃法师,此时夜色昏暗、山风萧瑟,法师宽大的袈裟飘摆着,古铜色的脸庞阴沉似水。他非是旁人,正是本寺的主持摩伽扎玛上师。

  山风愈发凛冽起来,参天巨树发出哗哗的响声,黑暗笼罩着寺庙。摩伽扎玛忽然心头一动,他冷笑了一声,将手中念珠捻动起来:"无量威光,五定虚空,施主遁于黑暗中,却不知黑暗越深、加持越明?"

  话音未落,黑暗中闪出一道人影,摩伽扎玛定睛观瞧,见那人面庞乌青,骨骼奇异,有如厉鬼。敲钟僧人见状大骇,钟锤险些脱手,摩伽扎玛痰嗽一声道:"无色无相,万物皆空!"僧人们这才定下心神,惭愧地低头退下。摩伽扎玛却冷笑一声:"老衲当是谁,原来是无面大师到了。"

  那青面人走出黑暗,步入光明处,但见他一身黑衣,身背一柄红色长剑,也不答话,只是轻轻向摩伽扎玛点了点头:"上师,在下有礼了。"

  "你们幽桓一族也学会中土礼数了?"摩伽扎玛哼了一声,"那老衲便还个礼给你。"那青面人不动声色,开口问道,"上师,方靖远可是到了?"摩伽扎玛指了指山脚方向:"到了,方靖远已经进入荆云山地界,再有几日便会离开檀州。"

  那青面人微微点头:"幽桓王向上师致意,这次派我前来刺杀方靖远,一路上颇得灵蕃僧人相助,这人情有朝一日必当奉还。"

  摩伽扎玛也不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青面人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礼,转身下山,追赶而去。

  夜空上乌云遮月,摩伽扎玛上师叹了口气:"没想到堂堂幽桓第一刺客,杀气竟被磨灭到如此地步,不知你的剑还能饮血否?无面邪鬼……"

  三天后,檀、离二州交界之处,

  方靖远将马匹的缰绳拴在了路边的一棵大树上,树下尽是些蒿草,那马低头吃将起来。小石头也把自己那匹瘦马牵了过来,嘴里嘟囔着:"马儿有吃的,咱们却没有……"

  方靖远笑了笑:"再忍忍吧,过了前面那条大河就是离州了,到时我们找个镇子好好吃一顿,然后住两天歇息一下。"

  小石头还是撅个嘴:"方大人,小石头跟随您那么多年了,从来都是痛快地杀敌,然后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最后凯旋而归还有赏赐。这次怎么这么窝囊,要兵没兵,就连干粮也不多发一些。还有这案子,您说一个海边孤村,加在一起没有十几号人家,找不到就找不到了呗,一准是看没鱼可打,举家牵走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方靖远笑了笑,"军令如山,本官毕竟还是朝廷的校尉,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只有十几号人家的孤村,都要一往无前。再说了,这案子也不一定就那么简答,你可知那迎鳌村的来历?"

  "石头不知,不过,还不都是些打渔的……"

  "这迎鳌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方靖远从包里取出仅剩的一些干粮递给小石头,"村子建在一个山坳里,一直都与世无争。但据当地传说,五百年前出了一件怪事。"

  一听到怪事,小石头来了精神,他啃着干粮凑了上来。方靖远继续说道:"那村子一直供奉着的一个仙女,叫什么玄……啊对,玄霓,说是什么上古神兽的,突然现身了。村民们一开始还兴高采烈地伏地磕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据传说,那仙女浑身被黑气笼罩,浮在半空中发出怪兽般的嘶吼,然后便地动山摇起来。村民们被吓得四散奔逃,躲到了附近的山上,几天后才敢回去,却发现那玄霓早已不见,村子里的房屋却都被震塌,然后就是有几个村民也失了踪迹……"

  小石头听得入迷,干粮也不吃了:"那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方靖远摇了摇头,"你也知道本官从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虽然这事情入了当地县志,但事情都过去五百年了,谁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迎鳌村民言之凿凿见,大肆渲染当时的可怖,最后不还是留了下来继续打渔?"

  "那怎么现在又有村民失踪了呢?"

  "咳,"方靖远苦笑着,"村民失踪到处都有,强盗、天灾、瘟疫,原因多了,大司马这是哪里远便把我往哪里派罢了……五百年前神兽现世?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毕竟他也知道失踪几个村民就派出我这个校尉有点说不过去……"

  下石头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黄昏的斜阳暖暖地晒过来,二人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不远处的小丘之上,无面邪鬼如万年巨石般岿然不动。

  他手中紧紧握着一颗闪烁着微光的黄色水晶,水晶里仿佛萦绕着金色祥云一般。无面邪鬼将水晶对准远方,侧耳细听,那水晶竟然传出了二人对话之声——正是方靖远与小石头。

  这水晶唤作癿阤鸣石,传闻幽桓大漠中有一巨蜥,唤作癿阤,它每隔三百三十三年,便会产下三枚卵来。其中两枚可孵化,而剩余一只则化作鸣石,传闻可听千里之音。

  无面邪鬼听罢许久,将鸣石收于怀中,闭目打坐起来,他入了定,思绪万千。作为幽桓第一刺客,几百年来死于无面邪鬼剑下的何止万人,但他毕竟已是九百岁高龄,对幽桓人来说,他的刺客生涯早该了断。刺杀方靖远,这是幽桓王给他的最后一个任务,无面邪鬼本该毫不犹豫地接下,但他却迟疑了。

  一个刺客,生于黑暗,也该死于黑暗,无面邪鬼其实早就想好,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将背后的赤鸢宝剑埋于剑冢,然后遁入黑暗中远走高飞,不留生前身后名。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小小的校尉而跋山涉水,他当时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幽桓王之令却无法违抗,因此只得只身前来。

  这一路上,无面邪鬼有多次机会出手,但却迟迟没有拔剑,这全是因为方靖远这一路上和那跟班说的一些话。尤其是那些关于上古神兽玄霓的话。

  想到这里,无面邪鬼睁开了眼,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胸口的一块小小玉坠。那是耶卿凌——他那因绝症而奄奄一息着的恋人送给他的。

  而据传说,上古神兽玄霓的血液,有起死回生之效……

第十五章

  冬日的迎鳌村一片萧瑟。

  大海已封,渔民们家家门前挂着腊鱼腊肉,谁也不出门,躲避着严冬。但今年似乎更加空寂,灰白的石板路上杂草丛生,连一只野狗都见不到。

  一阵马蹄声打破宁静,有二人骑马入了村。前面的正是方靖远,他满脸胡渣,一身倦怠。身后的小石头紧裹着衣服,胯下的那匹马看上去更瘦了。

  "总算到了啊,"小石头差点没哭出来声,"这一路可受了老罪了。"方靖远回头看了看他,自己在小石头三岁的时候收养了他,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他就和自己的儿子一样,于是说道:"你可不能再瘦了,再瘦就没什么了……"

  "我觉得我现在就没什么了,"小石头委屈地看着自己干瘪的肚子,"方大人,咱们怎么开始调查呢?这里怎么死气沉沉的?干脆四处看看回去吧,就说人都死绝了……"

  "那怎么行?"方靖远瞪了他一眼,"不管大司马派我来是什么目的,差事还是要好好办的,我看前方有间大屋,想必是村中大户,咱们前去问个究竟吧。"

  方靖远来到大屋前,敲了敲门,屋内无人回应,又敲了几下依旧无人。小石头等得不耐烦,握紧拳头重重砸了几下,里面这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没事快走吧……"

  "我们有事,"方靖远大声答道,"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前来调查迎鳌村失踪一案。"沉默了许久,老旧的门板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庞,一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庞。

  "老人家,"方靖远连忙凑过去说道,"我乃是大司马所遣校尉方靖远,听闻……"

  "你们可来啦……"老者突然老泪纵横,"救救迎鳌村吧……"

  无面邪鬼躲在一棵枯树后面,鬼爪般的枝桠勉强挡住了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不放松,死死盯着远处的方靖远。不过没过多久,无面邪鬼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是啊,他虽然是幽桓鬼族的传奇刺客,但毕竟也是几百岁高龄了——这个年龄相当于中土人的七十多岁,怎么说也该退隐江湖了。

  无面邪鬼也确实沉寂了很多年,但是这次却从箱底翻出赤鸢宝剑,义无反顾地接下了刺杀方靖远的任务。这并不是因为方靖远长年以来都在调查幽桓,也并不是因为幽桓王给了他丰厚的奖赏,主要是因为他得知方靖远将要前往迎鳌村,前往五百年前曾经和玄霓扯上过关系的迎鳌村查案——而玄霓的血,可以拯救他身患绝症的恋人耶卿凌……

  无面邪鬼又开始犹豫起来,这一路上他有不下几十次出手的机会,可以说闭着眼都能杀死方靖远很多很多次。但他却一直在等待,他希望见多识广的方靖远能挖出迎鳌村背后的真相,最好这真相能把他带到上古神兽玄霓的面前。

  如今,他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方靖远拉住老人的手坐了下来:"老人家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者叹了口气道:"唉,大人想必也听说过,我们迎鳌村在五百年前出了一件怪事。"方靖远点了点头:"我有所耳闻,老人家指的是上古神兽玄霓现身那件事吧?"

  "正是……"老者缓缓抬起了头,浑浊的双眼敬畏地看着远方,"我的祖先当时亲眼目睹了玄霓现世,回家后便惊吓过度离世了。据他老人家说,当时地动山摇、天昏地暗,那玄霓的美貌果然非凡人可比,但不知为何浑身黑气,恐怖得很呐。"方靖远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恐怖,为何村民们都留了下来?"老者苦笑一声:"唉,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迎鳌村民本就是避乱来到的这里,离去谈何容易?再者,据说那玄霓现身之时虽然恐怖,但她很快便离开了,村民们随后很多年也没遇到什么异常之事,想必那玄霓确实是走了罢。""那现在又发生了什么?"

  老者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扭曲着对方靖远喊道:"现在,玄霓回来了!"

  无面邪鬼躲在窗下,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方靖远头上冒出的冷汗。

  "玄霓回来了?"他心中泛起一阵狂喜,果然不虚此行,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坠心中暗道:"耶卿凌,等着我。"

  方靖远丝毫没有察觉到窗外有人,他追问道:"老人家何出此言?"老者说道:"前几日,村中还和往常一样,谁知……最初是赵老三家的儿子,他出海打渔,回来说天边有绿色的光芒。村里长老以为他看花了眼,打发他休息去了。再后来,张癞子去后山采药,回来就浑身抽搐昏倒,大家以为他是中毒了,正要想办法医治,他却……他却双目放光,吐血而亡。"

  "双目放光?"方靖远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老人家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方靖远,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的,双目放光,放的还是绿光。那情形就好像……就好像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见方靖远和小石头低头不语,老者继续说道:"再后来,村里一到半夜就狂风大作,门外地动山摇不说,风中似乎还有人啼哭。大家都吓得一到晚上便闭门不出,随后就陆续有人失踪,家中只剩下一摊绿水……大家实在忍不住了,只得派胆子最大的赵老三出村去报官,这不,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沉默了许久,方靖远默默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老人家,带我去村子里转转吧。"

  无面邪鬼站在村中最高的树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方靖远,从怀中掏出鸣石——他不想错过任何有关玄霓的信息。

  方靖远在老者的带领下,围着村子绕了三圈,他还特意让小石头画下村落的方位草图。只是他什么异样也没有发现,村民大多紧闭大门,这里仿佛乱坟岗一样死寂。

  "奇怪……"方靖远摇了摇头,"想我方靖远,灵魔我都打过交道,虽比不过钦天监术士的驱魔本领,但多少也算见多识广了,怎么什么也察觉不出来?"小石头探头探脑地过来问道:"方大人,灵魔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方靖远轻笑一声:"哼,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收留你呢。灵魔乃是居住在伯州啼桦山的一种妖物,它没有形体,看上去有如一层薄雾,好吞噬人的脑浆,害人时裹住人的脑袋,然后……"小石头听到这里险些吐出来,连忙摆手:"大人别说了,恶心死我了。"方靖远笑了笑,便不再多说。

  "要我说,就是玄霓干的!"那老者跟在他们身后久不说话,这时突然开口:"玄霓回来了!"

  方靖远一努嘴,让小石头过去搀扶住他:"老人家,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我没看到有任何玄霓的迹象啊……"

  "你知道什么!"老人突然满脸凶相,吓得小石头一松手,"就是玄霓回来了!"

  无面邪鬼从树上跳下,转身翻身上房,继续紧跟着三人。

  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方靖远没有发现玄霓的踪迹,而是因为一件只有他知道,而方靖远不知道的事——毕竟他为了寻找玄霓,委实做了一些功课,因此现在只有他明白,方靖远身陷巨大的危险之中。

  无面邪鬼迅速思考着对策:是借他的手杀死方靖远,替幽桓王了却一桩心事呢?还是自己出手保方靖远一条命,留着他去寻找玄霓的下落?前者虽然一了百了,但此后只能独自寻找玄霓了。后者虽然可以留住方靖远这个与钦天监关系紧密之人一条命,但也同时暴露了自己……

  就在他犹豫之时,事态发生了变化。

  方靖远正一筹莫展时,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因为那老者已经好久没有说话了。他再转头一看,那老者和小石头竟然都不见了!

  方靖远大惊,他抽出长剑,开始四下寻找着。但不大的村落却怎么也没有二人的身影,他们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方靖远头上冒了汗,他想找其他村民帮忙,于是逐一敲起门来,但无论他怎么敲,村里也无一人应答。

  最后,方靖远实在失去了耐性,他猛撞开一扇门,正想破口大骂村民的胆怯,却发现屋内其实原本就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绿水。方靖远倒退了几步,他的脑中急速旋转着几种可能,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方靖远看见了面前站立着的无面邪鬼。

第十六章

  方靖远猛撞开一扇门,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地上只有一摊绿水。他倒退了几步,脑中急速旋转着几种可能,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村民们都化作绿水了?但就在他退出门外转过身的一瞬,方靖远看见了面前站立着的无面邪鬼。

  "幽桓鬼族!?"方靖远大惊失色,惊的是这里距离北方大漠千里之遥,怎么会有幽桓鬼族,他们已经渗透至中土如此之深了?鬼族与迎鳌村里的怪事又有什么关系?一时间他的心中涌出无数的问题,但长年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一个最合理和最为下意识的反应——方靖远抽刀杀了过去。

  无面邪鬼并不答话,只是用手中红色赤鸢宝剑横着一挡,化解了方靖远的招式,然后冲方靖远摇了摇头。方靖远不明所以,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的武功,不由得大怒,加紧了攻势。

  无面邪鬼又轻松化解了方靖远的几招,知道他有所误解,于是跳出圈外,冲方靖远摆了摆手。方靖远气得破口大骂:"鬼族竖子!胆敢如此轻视于我!"横刀又要冲过去。无面邪鬼心中纳闷,心想幽桓与中土言语不通也便罢了,怎么手势也不通用?摆手难道不是不要打了的意思?也罢,无面邪鬼心想,那我就反着来个手势吧。想到这里,他试探性地冲方靖远招了招手……

  "我和你拼了!"方靖远大叫着冲了过去。

  无面邪鬼有些哭笑不得,心说这方靖远脾气也太火爆了,有心教训一下他,又怕耽误了正事——如今的形势早已超越了中土与幽桓之间的矛盾了。

  看来非得浪费我一颗洛灵丹不可了,无面邪鬼想着,从怀中掏出一颗紫色的丹药,含在了口中。原来这洛灵丹乃是幽桓灵宝天尊锻造的一种丹药,含在口中便可听懂、说出天下千百种语言,只是这洛灵丹容易融化,因此含在口中时间有限。之所以被称为洛灵丹,据说和幽桓洛灵湖中神秘的降仙有关。

  "住手!"无面邪鬼含着洛灵丹,得以厉声呵斥住了方靖远。

  "你会说中土话?"方靖远一愣,手中的刀也停了下来,"果然是个奸细!"

  无面邪鬼反手将赤鸢宝剑背在身后:"你听我说,我是幽桓人,一路跟踪你而来也是不假,但……但其中确有原委。"

  "鬼族竖子!"方靖远咬碎钢牙,"你们屠杀罗纥人也是有'原委'的吧!?我要杀……"

  "动手啊!"无面邪鬼也发怒了,"如果你不想找回你那个小跟班儿的话!"方靖远停了下来:"小石头?你知道他在哪儿?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鬼族?"

  无面邪鬼答道:"因为我乃是幽桓第一刺客无面邪鬼,我要杀你的话你已经死几十次了,更因为你我现在都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险!而且时不我待,你别老打断我……"

  "为什么时不我待?"方靖远一脸狐疑。

  "因为他妈的我嘴里的洛灵丹快要化啦!"

  无面邪鬼一口气把这一路上跟踪方靖远而来的原因、过程说完了,方靖远听后默默不语:"这么说你不想杀我?而是想借我之手调查五百年前现世、失踪的玄霓?为的就是救你的女人?为什么?你自己明明也可以调查的。"

  无面邪鬼摇了摇头:"神鬼之说在我们幽桓人看来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只信降仙。更何况,你们的钦天监天下闻名,你又是校尉,你查会比我快得多。毕竟……毕竟耶卿凌时日不多了。"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方靖远又问,但一想这和自己又没什么关系,"也罢,你刚才说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险,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迎鳌村,"无面邪鬼冷冷地说道,"你面前这一摊绿水,你不觉得很危险吗?说实话,你们中土的钦天监确实很了不起,但你方靖远不过是一介武夫,对于迎鳌村的事情你反而不如我了解得深,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做了不少功课。"

  "哦?"方靖远满脸的不大高兴,"那我倒要请教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啊,"无面邪鬼踱到了窗前。

  "你还是长话短说吧,"方靖远哼了一声,"要不然你嘴里那个什么丹又化了……"

  无面邪鬼瞪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始说了起来:"五百年前,上古神兽玄霓突然现身于迎鳌村,而后彻底失踪。但奇怪的是,此后中土的任何典籍里都找不到关于玄霓的记载,甚至灵虚邪教的灵虚法典上也不曾提到过她——就好像玄霓根本就不曾出现过一样。"

  "钦天监认为这是个传说,"方靖远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根本没有派出方士前来调查。"

  "但是,"无面邪鬼继续说道,"当时目击玄霓现世的共有二十三人,他们每个人的口供都被秘密保存起来了。根据我的调查,他们的口供毫无破绽,可以说玄霓现世几乎是铁证如山。只不过,大家都忽视了一件事,这件事很有可能就是造成如今迎鳌村村民失踪的主要原因……"

  "什么事?"方靖远眉头紧锁。

  无面邪鬼冷峻地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啊拉,马丹呐呐,噶卡拉噶!"

  "我让你长话短说!你嘴里的那个什么丹化了吧?"

  无面邪鬼赶忙又塞了块洛灵丹进口里,继续说道:"我说到哪儿了?哦对,我是想说,当年现世的,不仅仅是玄霓一人!"

  "什么?"方靖远顿时瞪大了眼睛,这倒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你是说除了玄霓还有别人?呃,别的神仙?"

  "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无面邪鬼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大海,"但肯定不是凡人。根据那二十三人的供词,当时天气晴朗、海面无风,大家都在村中修补渔网,忽然飞沙走石、地动山摇,天空被黑气笼罩。在无边黑气中,大家看到了有着巨大翅膀的玄霓,以及身旁的一个少女。不过更奇怪的,是除了那少女外,还有一个村民和玄霓在一起……"

  "村民?怎么可能?是谁?"

  "是一个叫杜坤的少年,"无面邪鬼点着头说道,"随后,大家看到玄霓用黑气笼罩了杜坤,消失在了狂风之中,而那少女则不知去向。"

  "哼,这又如何?"方靖远有些不屑一顾,"什么少女,村民,五百年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还真是一介武夫,心思果然不够细致,"无面邪鬼瞥了他一眼,"如果我告诉你,那少女一直没有离开,而是附身在了这些村民身上,你觉得如何?或者干脆我实话说了吧,刚才那老者,就是那个少女,而他现在抓走了你的跟班,想要附身于他,你又觉得如何?"

  "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方靖远拍案而起,"快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无面邪鬼又瞪了他一眼,"我也只是个推测,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陪你去找他们。"

  就在二人打算出发寻找小石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凭空响起:"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

  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使二人大为惊骇。

第十七章

  就在无面邪鬼和方靖远二人打算出发寻找小石头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凭空响起:"不用找了,我就在这里。"声音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使二人大为惊骇。

  二人同时拔刀,默契地后背相抵,脚下快速移动着——这皆是因为在屋内狭小的空间里,敌人偷袭的危险性大为增加。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二位不必害怕,我无意加害你们,相反,还要求你们帮助。"

  "你在哪儿?还不现身!?"方靖远大喊道,同时偷眼向房梁上观瞧,无人。"那就请二位移驾屋外吧,我在外面等你们。"那声音又说道。

  无面邪鬼和方靖远手持武器,跳到屋外,却发现那老者就静静地站在外面等待,身后跟着小石头。

  方靖远长出一口气,正要发问,小石头却先说话了:"方大人,帮帮小翎姐姐吧……"

  "小翎……姐姐?"方靖远满脑袋雾水,"哪儿来的姐姐?"小石头指了指那老者:"小翎姐姐,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和他们说说吧,也许他们可以帮你。"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小石头嘴里的小翎姐姐正是我。下面,就让我把来龙去脉和你们说清楚吧。"

  老者带着三人来到了一处石桌前,石桌被四个石凳环绕,他示意大家坐下,无面邪鬼仍是心存戒备:"不必了,有话快说。"小石头倒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大咧咧地拽着方靖远也坐下。

  "说来话长,"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道,"千百年前,我本是这瀛海的一只小小焚煌鸟,每日无忧无虑地嬉戏着。一日,海平面上突然升起一块巨石,我好奇,前去一探究竟,却发现一倾国倾城之美女正在施展法术。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玄霓。"

  听到玄霓的名字,无面邪鬼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老者"继续说道:"玄霓施法将那巨石化作宫殿,见我环绕久久不去,便赐予了我千年灵力,助我修成人形,给了我一个名字唤作小翎。我虽有了人形,却……却无法长大,只能是个少女模样,玄霓尊主因此总觉愧疚,于是格外疼爱我。我们主仆二人就这样在瀛海快乐的生活着,谁想有一天,一片黑云笼罩了海面,我们的噩梦开始了……"

  "黑云?"无面邪鬼突然想起来,迎鳌村那二十三人的供词中也提到了黑云黑气。

  "是的,黑云,其实后来我们知道那不是黑云,而是一团没有形体的黑气,或者说邪灵。他占领了翡翠宫,也就是我们居住的宫殿,玄霓姐姐打不过他,我们便都成了他的……奴隶。一开始,这邪灵让我们四处找人,供他吸食精元,再到后来,再到后来他就变本加厉了,他想要一个身体……"

  "一个身体?"方靖远问道,"他想要附身?"

  "正是,这邪灵好像是受了什么重伤,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虽然法力高强但却动弹不得,因此他想要一个躯壳。其实对于他来说,想要附身的话,最好的选择应该是玄霓姐姐,毕竟她是上古神兽,但玄霓姐姐乃是神明遣来镇守东海的,不能离开瀛海,所以对于邪灵来说只是换了个牢笼而已。我呢,原本就是焚煌鸟所化,也不符合他的要求,毕竟一只小鸟承受不了那邪灵的元神,弄不好玉石俱焚。当然,那邪灵其实失算了,因为玄霓姐姐是可以离开东海的……"

  "你刚才不是说她是什么神明所遣镇海神兽么?"无面邪鬼冷笑着,"怎么又可以离开了?"

  "我也不清楚,其实早在这邪灵到来之前,玄霓姐姐就发现她已经自由了,也许是她的使命已经结束?还是神战终于告一段落?神仙的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总之,玄霓姐姐一直死死保守着这个秘密,因为一旦让那邪灵知道,他必会附身于玄霓姐姐。"

  "既然这个什么玄霓自由了,为何不干脆一走了之?"方靖远问道。

  "唉,原本我们是想趁那邪灵不备逃掉的,但……但玄霓姐姐爱上了迎鳌村的一个叫做杜坤的少年。所以她不敢走,她怕自己走后,万一哪天那邪灵法力恢复,第一个要去吞噬的便是迎鳌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玄霓姐姐和我去找杜坤,想让他劝迎鳌村民搬家,或者干脆让我们一起逃走。但是,那邪灵其实一直在怀疑玄霓姐姐,而且他的法力早就恢复了不少……他一直在偷偷跟着……在海边,他就这么当着我的面附身在了玄霓姐姐身上……"

  一阵海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大家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哀伤。那"老者"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时,我和杜坤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玄霓姐姐浑身被黑气笼罩,什么也做不了,当时有二十多个村民也看到了这一幕。不过,令我惊讶的是,玄霓姐姐被附身后,似乎还保有自己的意志……她,她还爱着杜坤,于是她赐予了杜坤永生,将他带走了……而我,却被她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其实,其实我一直是爱着玄霓姐姐的,她好美,也好疼我,所以我恨。我恨玄霓姐姐为什么要抛下我,我恨那邪灵为什么要带走她,我恨……我恨杜坤,他抢走了我的爱!

  不知怎的,这股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东西,逐渐变成了一股怨气,它把我困在了迎鳌村,我再也变不成焚煌鸟了,我想要去追赶玄霓姐姐,却发现自己无法离开此地一步。于是我只能躲在村中玄霓神庙后面的山洞里,好在村民们由此开始恐惧玄霓,再也不去神庙一步,我这一躲就是五百年。我心想,离不开也好,万一哪天姐姐回来了呢?

  但是直到最近,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似乎是因为没有了玄霓姐姐在身边的缘故,我的身体突然开始衰败起来。前几日,我的身子终于化成了一滩血水,我的元神便成了一个人们谈之色变的怨灵,开始在迎鳌村里游荡。"

  "看来你变成了中土人所说的鬼了。"无面邪鬼也叹了一口气,"那村民们为什么化作了绿水?"

  "其实在我元神出窍,化作怨灵之后不久,村民们就都跑光了,剩下一些走不掉的老人。其中一个老人名叫穆青山,已经七十多岁了,还生了重病,他年轻时好像学过一些法术,所以他不怕我,反而和我成了朋友。

  再到后来,我的元神因为没有躯壳,面临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穆青山他……他自愿把身体给我做宿主,我想,他也希望我能等到玄霓姐姐回来的那一天吧……"

  方靖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对面的"老者",问道:"这个穆老爷子,就是现在和我们说话的这个'人'吧?"

  "正是。这就是以往的经过,至于那绿水,其实是我施法所制造的幻象,希望可以借迎鳌村村民神秘失踪的怪事,把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吸引过来。因为现在只有他,才能帮我解脱出来,甚至帮我找到玄霓姐姐。"

  "传说中的人物?"无面邪鬼问道,"你指的是谁?你又是如何得知他的?"

  "别忘了我在这村里躲了五百年,村外的事情也了解不少。近年来,传闻中土出现了一位仙侠,他法力高强,四处行侠仗义,不但能驱鬼,甚至还可以移山填海。我就是希望能把他引到这里来……"

  "仙侠?"方靖远摸了摸头,"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钦天监的人?"

  "方大人你这么多年一直在幽……"小石头说着,偷瞄了无面邪鬼一眼,"一直在漠北'戍边'嘛,中土的事情你当然不知道了,更何况你一直不信鬼神之说,这种传闻你又怎么听说过。"

  方靖远瞪了 小石头一眼:"哼!胡说八道,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过的事情?难道这个什么仙侠你听说过?那你说说看,他叫什么?"

  小石头嘿嘿笑着,大大咧咧地答道:"我当然知道,他叫皇甫云昭嘛!"

第十八章

  "皇甫……云昭?"方靖远皱起眉头,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无面邪鬼却冷笑了一声:"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有传闻说他是一个法力高强的仙侠。不过,幽桓王一直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你们中土人编造出来的,为的是吓唬灵蕃,让他们的法师不敢入侵。"

  "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能尽可能将迎鳌村的'神秘事件'扩散出去,"小翎继续说道,"也许这样一来,皇甫云昭就可以来这里调查,或者最起码也可以引来钦天监的方士,我没想到的是,来的竟然是你们这样完全不会法术的人……唉,也许我和玄霓姐姐真的无缘再见了。"

  "那倒未必,"无面邪鬼站了起来,"我们虽然不会施法,无法还原你的身体,也无法带你离开这里去找玄霓,但我们可以去找皇甫云昭啊,你说对吧,方大人?不过我们的方大人也许没空,他还得忙着在漠北'戍边'呢?"说着,他略带讽刺地看了一眼方靖远。

  方靖远被他这句话激怒了,想也不想就开口说道:"找那个什么皇甫也轮不到你一个鬼族,我去钦天监查查就知道了!少在这里装好人!"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这不是他的职责,他也没兴趣帮着找什么虚无飘渺的仙侠。但话已出口难以收回,他只得狠狠瞪了无面邪鬼一眼,暗气暗憋。

  "好哦!"小石头倒是高兴起来,一蹦三尺高,"我正愁没什么好玩的事儿呢,这下好了,能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仙侠,弄不好他还能收我为徒呢!"

  "你别做梦了,"方靖远气鼓鼓地说,"什么仙侠,弄不好就是一个江湖术士,别回来拿你炼了童子丹!"

  老者站起身来,冲着三人深深作揖:"小女子在此拜谢三位义士了,多日来,也不是没有人途经此地,听了我的话都觉得我疯了,只有三位肯出手相助,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听着一个白发苍苍老者一口一个"小女子",方靖远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这番话是真是假?自己真要和一个幽桓鬼族一起去找什么仙侠?不过方靖远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回去复命也会被大司马斥责,还不如去挖挖这条线索,万一有什么大发现也好交差。

  无面邪鬼心中更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去找皇甫云昭可谓一箭双雕,一来可以继续寻找玄霓,想办法拯救自己的恋人耶卿凌;二来也可以调查一下到底是不是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仙侠,要是有的话,也要尽早禀报幽桓王,小心提防。

  想到这里,方靖远和无面邪鬼同时决定就此离开迎鳌村,前往钦天监打听皇甫云昭的下落。二人刚走了没几步,方靖远一拍脑袋对着无面邪鬼问道:"我刚想起来,我怎么能带你一个鬼族杀手去钦天监呢?我不管你要救谁,你自己去找那个什么玄霓好了!"

  无面邪鬼叹了口气:"方大人,中土虽然和幽桓互无往来,但你我却势如水火,这一点你知道么?"

  方靖远摇了摇头:"我与你素未平生,怎么会势同水火?"

  无面邪鬼哼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我对你实话说了吧,其实我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来找玄霓,而是来暗杀你的,这命令直接来自幽桓王。这么多年来,你方靖远一直在幽桓腹地活动,协助罗纥反抗幽桓,早已成了我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我却擅自违反命令,一路上未动你分毫,为的就是能够和你一起调查玄霓的下落,你一堂堂男子汉,此时却要撇下我不成?你这样做,可是个光明磊落之举?"

  方靖远一介武夫,生平最怕被人说不是条汉子,此时被问得脸上通红,一阵阵发烫,心中暗想这幽桓杀手确实违抗军令,不曾害我,他救心爱之人也无可口非,我欠他一条命,也确实该还他个人情才对。

  "也……也罢,"方靖远一咬牙,"那我就带你走一遭,我可和你说好了,你若是有什么轻举妄动,小心我的刀!小石头,牵马上路!"

  无面邪鬼微微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屋中的"老者",又摸了摸胸前耶卿凌赠他的玉坠,与方靖远、小石头二人就此上路,离开了迎鳌村,留下了空荡荡的村落和无尽的希冀。

  一路无话,三人在跋涉几个月后,终于远远望见了帝都那延绵不绝的灰色城墙。云蒸霞蔚中,那城墙有如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空中。

  无面邪鬼看得有些发呆,他虽然常来中土,但迫于自己的相貌,并不敢接近大城市,更不用说帝都了——对于久居沙漠的幽桓一族来说,帝都的城墙有如灵蕃雪山般高大巍峨。

  方靖远冲无面邪鬼抬了抬下巴:"喂喂,你这个鬼模样可不行啊,甭说进城,接近帝都五十里之内都不可能。"

  无面邪鬼也不答话,在怀中百宝囊中摸来摸去,掏出一物,小石头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面具,于是笑道:"我当是什么,就这么个皮面具啊,想要骗过我们的守城士兵谈何容易?"方靖远却郑重其事地对小石头说:"可不要小看它,要我说,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面具,别忘了他含在嘴里的那个什么丹,这家伙浑身都是宝贝啊,弄不好这是个法术面具什么的。"

  无面邪鬼把那面具拿在手里抖了抖,对方靖远说:"说你不识货你还不信,什么法术面具,这就是用陈年牛皮缝的普通面具而已。"

  小石头一捂嘴差点笑出声来,方靖远则气得说不出话来,明知他是故意搞了这么一出来讥讽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诡辩道:"普通面具?那你拿出来做什么?靠这个你怎么混进城?"

  "靠这个破东西当然进不了城,"无面邪鬼不紧不慢地说,"也就是你把它当宝贝,我主要是靠你进城啊,你不是校尉么?"

  想到这个方靖远气得直拍自己的头,心说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再强悍的守城士兵,有自己作保也不敢去揭他的面皮看看是不是假的啊。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废话干吗,赶快进城!"

  有着方靖远作保,一路上没人质疑无面邪鬼这个沉默的"家仆",甚至还有方靖远的熟人主动和他打招呼。

  三人很快到了钦天监所在的城北,这里没有城南、城西热闹,既没有什么集市,也少有衙门,满眼望去尽是高大的城墙和钦天监古怪的黄铜色机器。

  无面邪鬼冒险抬起了头,看着这些高耸入云的机器,嘴里感叹万千,这个一向高傲的幽桓人也不禁对方靖远说道:"你们中土人虽然无比虚伪,但确实不乏能工巧匠。"

  "那是,"方靖远无比自豪地回道,"哪像你们鬼族,就知道大杀四方。"

  两人就这么互相斗着嘴,进入了钦天监,迎上来的正是钦天监鉴德灵官司马良空。方靖远紧走几步,过去拱手抱拳道:"司马大人,我乃是兵部大司马所遣特使方靖远,特为迎鳌村村民失踪一案而来。"

  "方大人不用客气,老朽可是认得你呀,"司马良空捋髯笑道,"几年前,你来我钦天监,说要潜入漠北幽桓腹地,特来求我祝你一臂之力,方大人忘了?"方靖远尴尬地偷瞄了一眼身后的无面邪鬼,呵呵笑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卑职想起来了,确有此事,怪我多年未回京,不曾认出司马大人,该打该打,呵呵。"

  司马良空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方大人这次来有何见教?"

  "唉,一言难尽,"方靖远叹了口气,"那迎鳌村的案件错综复杂,卑职也很难讲清楚,就不麻烦司马大人了,这次来是为了打听一个人,此人名叫皇甫云昭,不知司马大人听说过否?"

  一听到皇甫云昭的名字,司马良空眉头皱了起来,他背着双手踱起步来:"敢问,方大人可知道你要找的这个皇甫云昭是何人?"

  "卑职不知。"

  "想你也不知,此人做事一向神鬼莫测,莫要说你,就是我钦天监,也少有人知道他的名讳。"司马良空把三人带到了一处僻静之处继续说道,"几年前,湛州发生了著名的孤魂逃逸事件,钦天监百年前镇住的一座坟冢,被盗墓贼发现,他们失手破坏了封印,导致坟冢中的恶灵散逸,方圆百里的所有生灵都被那恶灵吞噬了。

  更可怕的,是那恶灵有着还魂的本领,它将死者的孤魂带回阳间,和他一起四处害人。钦天监得知此事时为时已晚,那恶灵大军吸足了精元,已经可以白天出没了,老朽带着十几个方士前去,不敌恶灵,被困在一座山坳之中,眼见天色渐黑,恶灵法力猛增,我们成为待宰羔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白衣少侠从天而降,他手持长戟,以一己之力力战恶灵大军,电光火石间,地裂天崩一般。我老眼昏花,却也分明看见,这白衣少侠法力是如此之高,尤其是他手中似乎可以操控一种黑气,所到之处无论人鬼妖魔,皆被撕得粉粹。

  不知过了多久,面对着满地的恶灵残骸,老朽才敢走出山坳,过去千恩万谢,这才问来了他的名字,他自称是皇甫云昭。老朽问他是哪里人士,他也不作答,只是低头不语,老朽又问他是否愿意加入钦天监,他却只是笑笑,转身离去了。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这位皇甫云昭身上还是有一件事让老朽难以忘怀……"

  "是什么事?"方靖远问道。

  司马良空严肃地看着方靖远,静静地说道:"那就是他的眼中,似乎有着千年都抹不去的哀伤……"

  "司马大人果然……果然洞悉人心啊,"方靖远挤出了一些笑容,其实心理却有点嫌他多愁善感,"看来这位皇甫云昭不是个传说喽?那还烦劳司马大人指点一二,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当然不是传说,"司马良空若有所思道,"不过方大人要找他也并非易事,此人一向行踪不定,还经常突然消失,而且一消失就是百年……""百年!?"方靖远张大了嘴巴,"我可等不了他那么久,还请司马大人快快指点迷津。"

  "方大人莫急,你的运气不错,上个月皇甫云昭还刚刚来过钦天监,"司马大人不慌不忙,同时略带骄傲地说,"他来这里,是因为老夫有一件事要求他帮忙,而皇甫云昭也答应了老夫的请求。""您求他做什么?"

  "齐州北方靠近罗纥有个小镇,唤作乌勒陀,忽然有一日大地开裂,妖气弥漫,整个小镇被困于妖气之中。老夫就是请皇甫云昭前去调查此事的,你们若是现在出发,应该还可以在乌勒陀找到他。"

  方靖远连忙作揖告别,当晚就带着无面邪鬼和小石头离开了帝都,直奔西北边陲小镇乌勒陀。

第十九章

  由于身处中土与罗纥的边塞,乌勒陀从百年前的一个小村庄,变成了如今有着数千户人家的小城镇,城内城外几乎全是客栈。无尽的沙漠中,灰黄色的乌勒陀与天地融合在了一起,有如仙人掌一般,倔强且孤单。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城外一座小丘之上,身旁,有一碧绿色的战戟深深地插在地上,等候着主人的召唤。少年手搭凉棚,从远处眺望着乌勒陀镇,他一脸严峻,因为他看到原本宁静的小镇,此时却被灰色的妖气笼罩……

  少年叹了一口气,伸出自己的右手,将体内的灵力聚集起来,不多时,手心中便出现了一团黑气。他猛然挥手,那团黑气化作一条黑色长鞭,在手中噼啪作响。白衣少年看了看远处的乌勒陀,口中默念起咒语来,随后将那黑色长鞭一挥,甩向了半空。

  黑色长鞭在空中如一条巨蛇,窜来窜去,而后直奔乌勒陀,就在它要从半空杀入小镇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在空中爆裂开来,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同时,空中泛起了阵阵灰色的涟漪。

  白衣少年的眉头紧锁着,他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进镇,否则碰上这妖气构成的无形之墙,爆裂的也许就是自己的了。但同时又有些一筹莫展,他的灵力该如何突破这道妖墙呢?少年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战戟,也许该用它试试?但万一损坏了自己的兵刃怎么办?

  他想得心烦意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三人骑马而来,为首一人乃是一身材魁梧的红脸汉子,他背被长刀,腰板挺直,远远望见站在小丘上的白衣少年,面露喜色,催马快行。他的身后跟着一匹小马,马上有一少年,佝偻着肩膀,一脸倦怠。最后一人头戴黑色帽兜,遮住面庞,但隐隐可以看到帽兜下青黑色的骨骼奇异,不像是中土人士。

  这三人,正是灵胡校尉方靖远,方靖远的家仆小石头以及幽桓鬼族的刺客无面邪鬼。

  马蹄声渐近,白衣少年转过身来,冷峻地注视着三人,左手悄悄背在身后,那战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微微颤动起来。

  骑在最前面的方靖远却不以为然,大大咧咧地冲那白衣少年招着手喊道:"哎呀,这一路的风沙,灌了我一嘴,总算找到你啦!"

  白衣少年觉得他应该是认错了人,转身打算走掉,却听到风中又传来那汉子的喊声:"皇甫云昭少侠,就不用过来迎接我们了……"

  皇甫云昭心头一动:此人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回头看了看马上的大汉,见他满面通红,虽然胡子拉碴但却透着一股憨厚,想必不是坏人。

  于是皇甫云昭一把拔出自己的战戟,从小丘上跳了下来,迎了过去。那汉子也从马上下来,过来拱手抱拳:"皇甫少侠,在下灵胡校尉方靖远,这位是我的家仆小石头,这位……呃,是位异域的剑客……"

  皇甫云昭也不答话,冷冷地站在那里,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后面那个戴着帽兜的人,忽然感到了一种异常亲近的感觉,于是微微低头,想要看清那人帽兜下的面庞。

  方靖远似乎没有察觉出皇甫云昭的异样,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自己来找他的原委,什么迎鳌村的失踪、上古神兽玄霓、小翎元神被困之类的,叨叨了半天,也不知道对面的白衣少侠听清楚了没有。

  "少侠,还请多多帮忙。"说完缘由,方靖远深深作了一个揖,头上有些冒汗,毕竟对面可是传说中的仙侠啊。

  皇甫云昭仍在死死盯着带帽兜的人,但最终还是一挥手:"也罢,我可以去迎鳌村看看,但你们要先帮我一个忙,不远处的乌勒陀被妖气所困,你们要先帮我打破妖气,救出城中百姓。"

  无面邪鬼刚想说什么,方靖远却抢先拍起了胸口:"没问题,少侠尽管吩咐,我本就是军中校尉,降妖安民本就是我的职责。"

  皇甫云昭淡淡笑了笑,转身带着三人向乌勒陀镇走去。

  夜色将近,一弯绿色的月牙孤悬半空。

  几人在乌勒陀镇前一处小水洼安营扎寨,这方面方靖远最为在行,很快便搭建起了一个建议的营寨。无面邪鬼则早早前去四周打猎,小石头承担起了生火的任务。

  方靖远擦了擦汗,来到了独自一人眺望乌勒陀的皇甫云昭身边,憋了半天问道:"我还是得问一下,你真的是他们所说的仙侠?你当真活了几百岁?"

  "是或不是又当如何?"皇甫云昭轻声说道,"仙侠只是一个称呼,我是皇甫云昭,这就够了。"

  "呃,对。"方靖远有些尴尬,只好摸了摸皇甫云昭的战戟,"这武器好漂亮,少侠是怎么得来的?"皇甫云昭瞥了方靖远一眼:"也是机缘巧合,她叫碧凰,陪伴我……很多年了。"

  方靖远点了点头:"皇甫少侠可谓大名鼎鼎啊,东海那边都听过你的大名,都说你法力高强,敢问少侠师从何处?"

  皇甫云昭突然面沉似水,冷冷地撂了一句:"这世上没人教得了我。"便转身走了,剩下方靖远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不知自己怎么得罪了他。

  不多时,无面邪鬼背着两只沙羊回来了,小石头一看乐坏了,知道今晚有烤羊肉可以吃了,连忙从行囊中翻出盐巴和一些调料。大家纷纷在火堆旁坐下,无面邪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摘下了帽兜。

  "果然是幽桓人,"皇甫云昭冷笑一声,"你又何必遮遮掩掩。"无面邪鬼也不答话,只是默默地将沙羊架在火堆上烤,同时把身后的赤鸢宝剑摘了下来,放在一边。

  皇甫云昭顿时被吸引了,那股亲近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幽桓人,你的剑很好。"无面邪鬼抬头看了他一眼,回道:"你的戟也不错。"方靖远却搭话道:"酸不酸啊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哎呦真是的。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怎么打破这个什么妖墙吧。"

  皇甫云昭看了看远处黑暗中的乌勒陀,叹了口气:"谈何容易,我的灵力不能动它分毫。这妖气不知从何而来,十几天前突然笼罩了整个城镇,只有几个人逃了出来,剩下的都被困住了。据那几个人说,妖气不断地在吸取着人们的精元,照这个趋势,再过一些时日,恐怕乌勒陀中就只剩下行尸走肉了。"

  "那少侠打算怎么打败这妖气呢?"方靖远撕了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吃起来。

  "如果我能打破这妖气组成的墙壁,进入城镇中心,我就可以用我的灵力构建一个结界,将妖气引到中心来,再用天罡五行法咒封住它,最终形成一个精元漩涡,将妖气的……"

  "好了好了!"方靖远连忙打断,"我哪儿听得懂这个啊,少侠你还是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你会法术?或者你有什么强大的法器么?"皇甫云昭撇了他一眼,"没有的话你帮不了我,我的碧凰战戟虽然强大,但是距离击破妖墙还差一些。不过……不过我对这位幽桓人,还是抱一丝希望的。"

  "多谢你高看我,"无面邪鬼含着洛灵丹,烤肉也吃不了了,正在饿着肚子生闷气,"我也没什么法器,只有一些小玩意儿而已。""你还真是不自知啊,"皇甫云昭笑了笑,"你的那把剑,也许可以帮上忙。"

  无面邪鬼怀疑地拿起自己的剑:"赤鸢确实是一把好剑,但打破妖气,我不知道它能否胜任,我从来都是拿它杀人,降妖的话……"

  "相信我,它应该行的,"皇甫云昭说道,"不过,我见此剑杀气甚重,想必你用它杀了不少人吧。"

  "你才知道啊,"方靖远吃得满脸是油,"他就是一个鬼族杀手,几百年来没干别的,净杀人了。"无面邪鬼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人间的事早已与我无关,杀手也好,校尉也罢,百年后都是过眼云烟,一抔黄土。今晚大家早点歇息,明早一起打破妖墙。"

  深夜,方靖远自告奋勇守夜,面对着黑暗中呜咽的沙漠,他不禁思绪万千。就在他有些昏昏沉沉时,方靖远突然听到皇甫云昭的帐篷里传来轻声的呢喃。

  这小子还会说梦话?方靖远想着,好奇地附耳过去偷听,那营帐中又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

  "莺莺,你等我回来……"

第二十章

  转天清晨,方靖远打着哈欠叫醒了大家,其实说是大家,也仅仅指的是小石头,因为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早就自己醒了过来,皇甫云昭静坐沉思,而无面邪鬼则跳上小丘练剑。

  吃罢早饭不多时,大家准备动手破墙了,方靖远好奇地问皇甫云昭:"少侠,昨天你说的那个什么天罡五行法咒是什么?"皇甫云昭看了看他:"是一个强大的法咒,已有亿万年的历史,据传是梵音老祖所创,当时共有两大法咒,其一就是天罡五行法咒,可降妖除魔。另外一个……"方靖远追问:"还有另一个?"皇甫答曰:"是啊,另一个就是地煞五劫法咒,是一个邪恶异常的法咒,可致妖物横行。"方靖远又问:"那少侠也会这个什么五劫法咒?"皇甫笑答:"当然不会,相比天罡五行法咒,地煞五劫法咒早已失传,传说被封印在天地之尽头,由神兽看守。""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方靖远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四人来到了乌勒陀城门前,小石头定睛观看,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妖气组成的墙壁,嘴里念叨着就想往前走,却被皇甫云昭一把拉住:"小心,碰上妖墙便会魂飞魄散,幽桓人,亮你的兵刃吧。"

  无面邪鬼微微点头,从背后抽出红色的赤鸢宝剑,皇甫云昭也将碧凰战戟持于手中。但见金色的阳光下,红色剑刃与碧绿色战戟交相辉映,发出阵阵炫光,看得方靖远直吞口水。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赤鸢宝剑与碧凰战戟刚一靠近,空气中就隐隐有了一种金戈之声,清脆异常。若再仔细观看,那剑刃和战戟竟然都在微微发颤,似乎是两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方靖远看得称奇,不得不相信这世上果然是千奇百怪。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则默契得很,二人将兵刃相交,同时开始运功——只不过皇甫云昭调用的是体内灵力,而无面邪鬼则是真气。时间不长,方靖远见二人身体周围都出现了一层气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果然,二人几乎同时大喝一声,将手中兵刃与对方撞击,然后将灵力与真气借着兵刃倾泻了出去……

  小石头刚想上前看个究竟,就听到空中电闪雷鸣一般发出了巨响,灰色的涟漪在空中泛起,不由得大骇。方靖远也倒退了几步,见二人持续不断地对着那面看不见的妖墙攻击,空中灰色的涟漪不断泛起,不久便凭空留下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仿佛空气被撕裂了一样。

  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累得满头大汗,他们又是几乎同时停了下来,一个几乎用光了灵力,而另一个则精疲力尽、真气耗尽。皇甫云昭看着空气中的裂痕,摇了摇头:"这妖墙太过坚固,看来不大可能一次就打破它,我们还是回营地休息吧。"

  当晚,众人又在老地方住下了,无面邪鬼照旧出去打猎,小石头负责生火,皇甫云昭则仍站在那个小丘上,眉头紧锁着远眺乌勒陀。

  方靖远走了过去,刚想开口说话,皇甫云昭倒先问他:"这个幽桓人,你对他了解多少?""一个幽桓老刺客,据说是幽桓最顶尖的杀手,"方靖远答道,"他自己说是幽桓王派来杀我的。""哦?杀你?这是为何?""说来话长,还不是因为多年来我经常潜入漠北,暗中调查幽桓,想要提醒朝廷提防鬼族的威胁,可惜朝政被奸佞把持,皇帝不以为然,幽桓却盯上了我……"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说来奇怪,我每次接近他,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能是因为你们的兵刃吧?我看它们好像很配的样子,也许都是出自同一位铸剑大师的手?你这战戟从何而来?""说来也是话长了,得到碧凰战戟堪称一次奇遇,"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好像是上天赐予我的一样……"二人正说着,无面邪鬼回来了,背后照例背着两只沙羊。

  吃着香喷喷的烤肉,方靖远实在忍不住了,他从行囊中掏了半天,拿出了一个羊皮酒囊,独自喝起来。酒喝多了,话也就多了,方靖远醉醺醺地盯着皇甫云昭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你……你真是个仙……仙侠?"皇甫云昭见他有些醉了,也不搭理他,方靖远却不依不饶:"法力……高强?那你怎么还……还说梦话?"皇甫云昭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小石头却好奇地凑上来:"梦话?除了我还有人说梦话?皇甫大哥说了什么?"方靖远笑道:"女人!是关于女人的!哈哈哈,你也不……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嘛!"小石头催问:"方大人快说,皇甫大哥说了什么梦话?"方靖远又灌了一口酒:"他说……哎呦酸死我了,他说'莺莺,等着我回来'!哈哈,这个莺莺是谁?快和哥几个说说?"

  听到莺莺二字,皇甫云昭倒没什么,反而是无面邪鬼打了个激灵,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切着肉。

  "你喝多了,闭嘴吧。"皇甫云昭说道。

  而后几天,二人继续合力攻击妖墙,空中的裂隙越来越大了。一晚,众人照旧围着火堆坐在一起,吃着烤沙羊。无面邪鬼突然问道:"皇甫少侠,你的大名在我们幽桓也可谓尽人皆知啊。"皇甫笑了笑,不以为然。无面邪鬼却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在我们幽桓《降仙志》的记载中,早在三百多年前,你就曾经与我们的幽桓王秘密会面过了,可我看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这是为何?"

  "三百年前?"方靖远摆了摆手,"别开玩笑了,这肯定是你们那个什么《降仙志》写错了呗。"无面邪鬼冷笑一声:"方大人知道《降仙志》?"方靖远只好摇了摇头。

  "在幽桓,我们崇拜的不是什么亘古、苍茫,而是降仙,"无面邪鬼挑了挑篝火,缓缓说道,"我们相信万物皆有灵,而天地万物的所产生的灵气是没有形体的,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附身在某个凡人身上,赐予这个凡人长生和强大的法力,这个凡人就成为了降仙。《降仙志》,就是记载古往今来所有降仙的官方典籍。而在这本典籍中,皇甫云昭三百年前就被写进去了……"

  "也许吧,"皇甫云昭头也不抬地说道,"信其有则有,三百年前与幽桓王会面的也许是我,也许是某个重名的人,这不重要。"

  "还不重要?"小石头惊讶地说,"我要是能活几百岁,那得攒下多少银子啊!"皇甫云昭却叹了口气道:"活那么久也许并不是件好事,你问问无面邪鬼,他活了几百岁了,一辈子杀了那么多人,现在还能睡得着觉否?不过,幸好他是个幽桓人,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幽桓人,也可以活几百岁。但如果是在中土,活了那么久,你所爱的人早就离你而去,留下你一个人孤单地……"皇甫云昭忽觉失言,便不再往下说了,留下几个人静静地沉思着。

  只是大家都没注意到,无面邪鬼的脸上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第二十一章

  第七天,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终于合力打破了妖气组成的无形之墙,只听空中爆出一声巨响,灰色的妖气将众人掀翻在地,大家眼前均是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久久不散。

  皇甫云昭第一个站了起来,随后是方靖远和无面邪鬼,小石头最为狼狈,被妖气冲出老远,一头扎在一堆仙人掌里,疼得直叫唤。方靖远连忙过去拽他出来,众人齐心协力,准备杀入乌勒陀。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众人就大为惊骇,只见面前高大的乌勒陀城门里,散发出漫天的妖气,这妖气卷起狂风,飞沙走石不说,还伴有呜呜的吼声,仿佛一只巨兽在城里等着大家送上门来。

  皇甫云昭在风中对众人大喊:"大家别怕,掩住口鼻,尽量不要让妖气进入体内!"方靖远回道:"那我们还怎么呼吸!?"无面邪鬼也不答话,从怀中掏出一条方巾,裹住了口鼻,方靖远和小石头连忙也照做起来。

  进入乌勒陀,发现城中的风沙更大了,众人眼前一片灰暗,方向难辨,巨大的妖风撕扯着身体,越走越发现自己寸步难行。无面邪鬼大喊道:"这么走不是办法!我们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再下去会被妖气吞噬的!"皇甫云昭点了点头,突然发现不远处风沙中隐隐出现了一个神庙的轮廓,便向众人招手,带着大家躲入神庙之中。

  砰的一声关上庙门,妖风声消弭,四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方靖远和小石头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脱掉靴子往外倒着沙子。无面邪鬼则抽出宝剑,在昏暗的神庙里检查起来,众人这才发现,这神庙还不小,里外三间大殿不说,房高也有几十丈。大殿的正中,矗立着一座神像,皇甫云昭缓缓走了过去,抬头定睛观瞧。

  方靖远跟了过去,也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巨大的神像,只见它年久失修,已经有些轮廓难辨了,但仍能看出神像张牙舞爪,面目可怖。

  "这供奉的是什么神?"方靖远若有所思道,"不像亘古、苍茫啊,也不像我在漠北见过的任何一种神像。"

  皇甫云昭眉头紧皱:"不错,我也认不出来,这好像是……"无面邪鬼凑了过来,看了看高大诡异的神像,突然轻松地说了一句:"这你们都不认识?这不就是混沌邪神吗?"

  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一般,方靖远被吓得猛然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在地上,皇甫云昭也一脸严峻,双手竟微微有些发颤。

  黑暗中,那神像仿佛愈发狰狞了。

  "混……混沌!"被小石头扶了起来的方靖远,声音仍有些扭曲,"这是邪神的神庙,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啊!听说这里会有混沌的虚无碑,谁碰上谁就会被邪神诅咒啊。"

  听到虚无碑三个字,皇甫云昭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说道:"方大人不必担心,我暂时还没看到虚无碑的踪迹,这座神庙似乎早就被废弃了。""你怎么知道虚无碑的样子?"方靖远还是有些不大放心,"难道说你以前见过?"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不错,当年我在宁韶山,见过混沌神庙,也见过虚无碑。"方靖远听到这里才稍微放心下来,呼吸声也平缓了许多。但是,大家谁也没有注意,不远处的无面邪鬼正死死盯着皇甫云昭——就在他听到"宁韶山"三个字之后。与此同时在他的心中,皇甫云昭与他在几百年前的一个暗杀目标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现在怎么办?"作为一个军士,方靖远对鬼神之事从来都是敬而远之,但对邪神混沌的名号还是知晓的。此时他一步一退,想要离那神像越远越好,仿佛那是一个散发着毒液的怪兽一般。

  皇甫云昭见他仍心存忌惮,也不多说什么,便对无面邪鬼说:"幽桓人,你看如何?乌勒陀被妖气所困,是否与这混沌邪神有关?"

  无面邪鬼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冷静了下来,答道:"很有可能,以我对中土的了解,混沌的神庙从来都建在深山老林中,毕竟你们的钦天监一直在围剿混沌教徒。即便是灵虚教这样公开的邪教,也都会选择一些隐秘之地活动,不可能像这样在城中明目张胆地修建如此巨大的神庙。"

  方靖远也凑了过来:"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灵虚教,和混沌邪教有什么关系么?这么多年我一直听人讲起灵虚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他们就是很厉害,厉害到我都找不到他们……这么说吧,混沌邪教只是一个泛指,凡是崇拜邪神的团体都被称为混沌邪教,其实他们的组织很松散,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领导人。所以混沌邪教看似人数很多,并且还到处修建混沌神庙,但其实还算无害——他们只是举行一些秘密仪式而已,很少害人。但灵虚教就不同了,这个宗教并不公开崇拜混沌,但却修炼邪术,甚至还渗透进了朝廷,这也是为什么朝廷容忍灵虚教的缘故。另外,他们的领袖自称灵虚子,据说是个法力高强的方士,邪术强大得很。不过据传说他已失踪很久了,但灵虚教的教徒却与日俱增,成为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那这个神庙到底是混沌邪教修建的,还是灵虚教呢?"小石头过来问道。皇甫云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但凡混沌邪教的神庙,一般都有施加了诅咒——或者说他们认为施加了诅咒的虚无碑。咱们所在的这个神庙,建制与一般混沌神庙完全不同,不但没有虚无碑,而且也没有对混沌的赞文,奇怪得很。如果真像小石头所怀疑的,是灵虚教修建的,那么包括乌勒陀的妖气在内的谜团就可以解释了。因为只有灵虚教,才有施展如此强大邪术的能力。"

  "灵虚教啊……"方靖远有些发呆,"就凭我们四个,其中三个不会法术,怎么驱除如此强大的邪术?"

  皇甫云昭坚毅地答道:"一定会有办法,一定会有的……"

  此后几天,四人被妖气困于混沌神庙中无法离开,不过皇甫云昭觉得这里其实正是乌勒陀的中心,困于此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妖气一定与混沌神像脱不开干系。

  皇甫云昭画了几道符咒在神像四周,口中念念有词,四道符咒分别发出红、黄、蓝、白色之淡淡光芒,不多时,巨大的混沌神像竟微微颤动起来,大殿内本就充满了妖风的呜咽,此时便又多了隐隐的轰鸣。

  突然,四道符咒爆裂开来,顿时大殿内浓烟滚滚,皇甫云昭大惊:"果然!乌勒陀的妖气就是从这神像散发开来的!"方靖远捂着鼻子走过去问道:"皇甫少侠,你说这妖气是从神像散出去的,可是这神像现在很平静,并没有妖气啊。"无面邪鬼也点头附和。

  皇甫云昭摆了摆手;"妖气是从神像散出去的,现在早已经遍布乌勒陀了,这神像自然也就没有妖气环绕。但问题在于,这么一座泥塑的神像,上面也没有符咒或者符文,它是如何散发妖气的呢?"

  方靖远和无面邪鬼想了半天,也是一筹莫展,就在这时,一旁的小石头走了过来,拍着脑袋说道:"皇甫大哥,你还是先把符咒停了再想办法吧,照这么下去,神像非被你震倒了不可。砸到人不说,万一神像镇压着什么厉鬼,被你放出来可不得了。"

  没想到,小石头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皇甫云昭恍然大悟:"对啊,小石头真有你的!我明白了,这神像本身没什么问题,但神像下面一定有什么东西,也许是密道!"

  "密道?"无面邪鬼怀疑着问道,"你怎么敢肯定神像下一定有密道?"皇甫云昭笑了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那是因为……很久以前,我就在某个神像后面发现了一条密道……我知道,这帮混沌邪教徒就喜欢这么做。"

  "哦?以前发现过神像后的密道?"无面邪鬼紧追不舍地问,"能告诉我在哪儿么?"

  皇甫云昭正在思考,便不加怀疑地顺口答道:"宁韶山南的一座古刹……"

第二十二章

  皇甫云昭心事重重,他看着眼前高大的神像,脑海中浮现出种种可能。方靖远也有些发愁,于是问他:"少侠,你说这神像下有密道,可这神像高好几丈,我们怎么搬开它呢?"

  皇甫云昭道:"搬开它不难,我正在想搬开之后该当如何。""搬开之后?"方靖远说,"那自然是下密道抓混沌教徒啊。"皇甫云昭笑了笑:"如果我们推断的不错,这下面有灵虚教的秘密祭坛,你知道他们有多少机关和邪术法咒等着咱们么?"

  无面邪鬼揶揄着说:"有你花里胡哨的符咒,还有这位方大人的有勇无谋,我们怕什么?实在不行还有小石头的瞎猫碰死耗子呢……"方靖远瞪了他一眼,正欲发作,皇甫云昭却转过身来,坚定地对大家说:"就这么定了,我们下地道!"

  方靖远等人退后了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皇甫云昭,想看看他如何搬开巨大的神像。小石头最为兴奋:"皇甫大哥,你要怎么搬开神像啊?""我要请阴兵。"皇甫云昭平淡的几个字,却让大家颇为惊骇。其中当属无面邪鬼的反应最为出乎意料,他过去就拉住了皇甫云昭:"不可!"

  方靖远一头雾水:"什么叫请阴兵?怎么不可?"无面邪鬼面沉似水地回答:"你们中原术士的请阴兵,就是把阴间的魂魄召唤回到阳间,让它们组成军队帮自己做事,这是邪术,违反天纲五常!"

  "请阴间……魂魄?"方靖远也被吓到了,他看着皇甫云昭,面露犹豫。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什么邪术?你一个幽桓人竟然还怕魂魄?这只是一种法术,是正是邪要看我们拿来做什么。"

  说着,皇甫云昭开始施术,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割破了自己左手的掌心,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小石头看得直揪心,不禁问道:"这个什么请阴兵,怎么还得割手心呢?"皇甫云昭捧着手说:"血液会加强法咒的力量,说白了,你请人家来帮你忙,总要拿出点诚意吧。"

  但见皇甫云昭围着神像绕起圈来,右手蘸血在空中划出符咒,口中默念着咒语。不多时,方靖远等人忽然觉得大殿开始震动起来,仿佛轻微的地动一般。定睛再看,神像周围竟然出现了蒙蒙的血色,仿佛一层红色薄雾。皇甫云昭越走越快,念咒之声也愈发响亮。无面邪鬼对此似乎颇为忌惮,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方靖远则饶有兴致的观看,只见那层红色薄雾竟然开始显现出人形,并且数量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味道,仿佛有人打开了墓穴一般。

  皇甫云昭猛然停步,双手一挥,方靖远这才发现,红色薄雾构成的人形竟然围在神像周围,成了一个圈。那神像开始缓缓晃动起来,仿佛无形中有无数之手在抬着它一样。"这就是请阴兵啊……"方靖远佩服得五体投地,随后便眼见着神像被红色人形们抬到了空中,然后砰的一声重重放在了一边。

  神像基座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果然如少侠所料,"方靖远看着漆黑的洞口,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确定要下去?苍茫保佑,谁知道下面有什么妖怪等着我们……" 话音未落,无面邪鬼竟抽剑跳了下去,方靖远感叹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啊。"于是也跟着跳了下去。

  众人跳下后,才发现此密道四壁十分光滑,竟然一点石头的痕迹都没有。

  小石头走在最后面,边走边问:"方大人,我有个问题不大明白,既然这个神庙是灵虚教修建的,那说明本地官府也是他们的人了,那为什么还要挖地道呢?"方靖远想了想答道:"问得好,这不是个好兆头,这说明他们在这密道里干的事极其可怕,是一件即便是被自己重金收买的官府,也不容的恶事。"

  众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着,到了最后连呜咽的妖风声都听不到了,周围一片静谧。终于,在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丝火光。

  走在最前面的皇甫云昭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快到出口了……"

  那火光越来越大,不多时大家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皇甫云昭扒住洞口边缘,探头往外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大为惊骇。原来,这密道通向的,是一个比乌勒陀神庙大殿还要大上几倍的地下洞穴,洞穴怪石嶙峋、高不可测,只能隐约看到灰色的洞穴顶部,远看去竟如乌云翻滚的天空一般。洞穴远处有着点点光源,不知是何物在发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影影绰绰。

  无面邪鬼走上前来,也探头往洞口外看了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物,戴在了脸上。众人好奇观看,发现是一个复杂的黄铜机械,有两个横梁挂在耳上,正面则是两片半透明的水晶镜片,正好正对着双目,右眼镜片旁边又是一些黄铜机械。

  小石头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宝贝?"无面邪鬼略带自豪地答道:"这叫做谷歌滤光镜。"

  方靖远捋直了舌头问:"谷歌……滤光镜是什么?"

  无面邪鬼看了看他,答道:"在我们幽桓,有一个奇怪的峡谷被称为蛎垣,这个峡谷有如刀砍斧凿般狭长,而且它没有底。"

  "没有底?"

  "正是,站在峡谷边上往下看,怎么也看不到底,只是一片漆黑。据传说,这个峡谷是幽桓第一位降仙与灵湖怪龙搏斗时留下的,当时这位降仙手持御天神剑,想要斩下怪龙之头,但怪龙却飞上天空,降仙一剑砍空,便在大地上留下了这么个深不见底的蛎垣峡谷。此后,只要有人对着这个深不见底的峡谷歌唱,就会听到峡谷深处传来的回声。"

  "这不是废话吗?"方靖远撇着个嘴,"你对着世上任何一个峡谷唱歌,都会有回音。"

  "不,"无面邪鬼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峡谷返回来的回音,与你唱的不一样——不管你唱的是什么,峡谷深处响起的,永远都会是当年那条灵湖怪龙的嘶叫声,仿佛在千万年后,它还在嘲笑降仙那落空的一剑……我们幽桓人,管这回音,就叫做谷歌,意味峡谷的歌唱。"

  "那滤光镜又是什么?"小石头追问。

  无面邪鬼扶了扶脸上的机械:"滤光镜片由白翼山上特产的水晶制成,配合这些黄铜机械,便可以滤去黑暗,显露出眼前所有事物的本质。也就是说,我可以用它分辨这个洞穴内有没有人……"

  "你们幽桓人还真是可怕……"方靖远吞了吞口水,"我以为我们的钦天监最擅长制造这些奇怪物件,没想到……"

  "你们的钦天监?"无面邪鬼冷笑了一声,"他们早就被灵虚教渗透了,再说你们中土人以为这是奇技淫巧,你们的文化就知道修炼丹药,不值一提。"

  方靖远虽然心中不服,但也只好暗气暗憋,气得直喘粗气,皇甫云昭则不以为然的淡淡笑着。

  看了许久,无面邪鬼收起滤光镜说道:"我们可以下去了,这里面没人。"

  这时众人这才发现,密道出口距离洞穴底部还挺高。

  小石头嘟嘟囔囔着:"谁修的这密道,没脑子,出口这么高,连个梯子都没有。"方靖远在怀里掏了半天,嘴里得意地说着:"这回要看我的法宝了,你以为就你们鬼族有宝贝?你有宝贝你拿啊,看你有什么宝贝能让你下去不会被摔死!"无面邪鬼摇了摇头,他还真没有能让大家平安降落的法宝:"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宝贝。"

  方靖远一抖手:"大家上眼!宝贝在此!"无面邪鬼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原来方靖远手里拿着的,是一根粗大的长绳。"就这啊,这就是你们中土的宝贝啊?""没错,你用不用,不用自己跳下去啊,看你怀里那一堆零碎儿能救你么。"方靖远坏笑着,想要将绳子的一端固定下来,却发现身边的洞口附近没有任何可以固定之处。

  "交给我吧,你们先下去。"皇甫云昭接过绳子,缠在了自己的大臂上。

  方靖远问:"那最后你怎么下去?"

  皇甫云昭笑道:"你不是说我是仙侠么?我自有办法。"

第二十三章

  方靖远三人顺着绳子下来之后,一起抬头,都饶有兴致地看着皇甫云昭。

  但见十几丈高的洞口处,白衣少年皇甫云昭潇洒而立,他先是将手中的绳索抛下,然后左手握戟,右手掐诀。不多时,众人惊奇地发现,皇甫云昭竟缓缓腾空而起,再定睛一看,他周身被淡淡光晕所笼罩,那光晕仿佛一枚卵般将他包裹其中。皇甫云昭紧闭双目,右手不断变换手势,从半空降落了下来。

  "果然是仙侠啊,"方靖远好像佩服得五体投地,赶忙瞥了一眼无面邪鬼,"比鬼族的那些奇技淫巧强多了,哼。"

  皇甫云昭淡淡一笑,知道方靖远在揶揄无面邪鬼,所以也不答话,带着众人往前探路。大家都抽出了兵刃,四下警戒,虽然无面邪鬼说过这里没有别人,但面对漆黑的洞穴,始终无法做到完全放心——毕竟,没有人不代表没有怪物。

  走了几步,大家才发现洞穴里的光源,竟然是墙壁上的某种植物发出来的,这种植物发出青绿色的磷光,形状有如一柄长剑。就连皇甫云昭都无法认出它是何物,大家只得暗自庆幸有这样一种东西能照亮,否则漆黑中如何探索?

  走了许久,众人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加上疲累,只得坐下休息,小石头照例生起了一个小火堆。方靖远十分诧异地问大家:"你们说,这里到底是不是邪教或者灵虚教的秘密祭坛啊?咱们走了一路,怎么丝毫不见人工痕迹呢?就算是很久以前被遗弃了,也该有些痕迹留下才对,比如什么祭坛啊、废弃之物啊一类的。"

  无面邪鬼也点头附和:"以我多年的追踪经验,这里甚至从来都没有人来过。"皇甫云昭捏住手诀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感应到了强大的灵力,不管怎样,困住乌勒陀的妖气就是从这个洞穴深处散发出去的,这不会错,如果没有人来过的话,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你是想说这是某种妖怪的巢穴吧?"无面邪鬼说,"也不大可能,妖怪巢穴的话,怎么也得有巨大的脚印一类的,你看着这里哪有?"

  众人正在不解,忽然小石头伸手一指:"你们快看,那边好像有人!"

  众人大惊,连忙回头。

  只见漆黑的洞穴深处,晃过一丝红色的火光,要知道,洞穴墙壁上的那种不知名植物发出的是青绿色的磷光,这红色火光在洞中格外显眼,并且从左至右一晃而过,分明是有人举着火把。

  大家一跃而起,都看着皇甫云昭,仿佛在等待他的命令。皇甫云昭点了点头道:"我们悄悄跟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说起追踪本领,无面邪鬼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还真少有人敢说第二。众人高抬脚轻落足跟在他后面,脚下发出的声音还是比他要大。

  洞穴里十分空旷,几乎没什么石笋石柱,好在青绿色的磷光照得不均匀,在地上留下了足够的阴影让大家躲避。不多时,那火光便越来越近了。

  众人屏住呼吸,定睛仔细观瞧,发现竟是一个少女。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身上只着一层薄薄的纱衣,手里举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把,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方靖远连忙一路小跑过去,无面邪鬼想要阻拦已然不及,只能眼巴巴看着他暴露了自己。更让无面邪鬼哭笑不得的,是方靖远不但自己跑了过去,还回头冲他们招手喊道:"快过来啊,这有个姑娘!"

  皇甫云昭等人只得从阴影中走出来,跟着大呼小叫的方靖远凑了过去。无面邪鬼又从怀中掏出一物,乃是一闪闪发光的金蟾蜍,正欲炫耀,却发现大家都盯着那姑娘,对他手中的东西毫不关心,只得尴尬地哼了一声,将金蟾蜍凑过去。

  明晃晃的光芒照耀下,是姑娘一张惊恐的脸,只见她眉目清秀,一双杏眼饱含晶莹泪光。她被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众人惊吓,径直昏厥了过去,倒在了离她最近的方靖远怀中。

  方靖远三十出头,血气方刚,常年军旅生涯导致尚未娶亲,甚至就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姑娘突如其来地"投怀送抱"让他羞了个大红脸,差点像扔一块滚烫石头一样把人家姑娘扔出去。

  小石头差点笑出声来,他久在方靖远身边,深知他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就是有一个毛病:见着女人就红脸。

  方靖远无助地看着大家,仿佛是在求援,而众人则坚定地、不假思索地都后退了一步,那意思好像是在说:谁叫你贸然冲上去的,现在自己收拾烂摊子吧。

  方靖远瞪了几人一眼,只得抱住那姑娘,轻声呼唤起来。不多时,姑娘娇喘一声,轻声问道:"你们……是谁……"

  方靖远忽然变得十分温柔,他虽然闹了个大红脸,但仍用他能压到的最低的声音回答:"姑娘别怕,我们是……官府的人,你现在安全了。"

  姑娘眼见他一身正气,于是嘤嘤哭了起来,她一头扎在方靖远的怀里,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一双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看来她确实是惊吓过度了。"小石忽然一脸严肃地点着头,"不然这世上哪会有女人愿意扎在方大人的怀里,他半年都不洗一次澡……"

  小石头又升起了火堆,众人席地而坐。

  那姑娘已经平静很多,她披着方靖远的外衣,虽然还有些瑟瑟发抖,但已经不再害怕,只是眼神仍旧有些迷离,只是死死盯着火堆。

  皇甫云昭想过去问话,看到一旁的方靖远那关切的眼神,笑了一声一努嘴,示意让方靖远开口。

  方靖远则毫不客气,挪挪屁股坐了过去:"姑娘啊,你是这乌勒陀镇的人?"姑娘默默点了点头。他有接着问:"姑娘别怕,我们是官府派来专门对付这妖气的,有我们在,你大可以放心。我乃是灵胡校尉方靖远。这位是我的侍从小石头,这两位……一个是皇甫云昭,那个鬼脸的是无名无姓的一幽桓竖子……"无面邪鬼听到这气得差点没背过气起,正欲发作,方靖远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正事要紧,只得作罢,回到一旁暗气暗憋。

  皇甫云昭强忍住笑问道:"姑娘,乌勒陀的妖气是怎么散发出来的,从头和我们说说吧。"

  那姑娘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姓库罗邪,名幽兰,乃是罗纥人,如今孤身一人住在乌勒陀。我的祖先很久以前为避与幽桓的战祸,举家迁到了这里,。原本以为能躲开幽桓人的侵扰,却不想乌勒陀也并不安宁……"

  "不安宁?"方靖远问道,"难道幽桓人跟了过来?"

  "那倒不是,幽桓人从不过龙墙的,"幽兰继续说道,"小女子所说的不安宁,指的是灵虚教。"

  一听到灵虚教的名字,众人皆面色沉重,低头不语,幽兰继续说道:"可能是由于乌勒陀地处偏远边塞吧,强盗、逃犯、邪教都喜欢在这里驻足。乌勒陀的县丞名叫张大宝,原本就是一个昏官,前几年,他的儿子得了怪疾,浑身血液大量凝固,几近死亡。张大宝遍请天下名医,也无法医治这种怪病,就在他一筹莫展之时,灵虚教的一位术士找上门来了。"

  "我猜,他能治好县丞儿子的病?"方靖远问道。

  "不错,"姑娘点了点头,"那术士不知用了什么旁门左道,很快便抑制住了县丞儿子的病,暂时控制住了血液凝固,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做法,否则还是会全身血液凝固而亡。由此一来,县丞张大宝便只能对灵虚教的那个术士言听计从,很快,乌勒陀变成了灵虚教的秘密祭坛所在。"

  皇甫云昭冷笑了一声说:"血液凝固?这分明是灵虚教的太阴邪术,县丞儿子根本不是得病,而是被灵虚教下了咒而已。他们下咒在先,跳出来医治在后,为的就是控制县丞,达到他们占领乌勒陀的目的。至于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大阴谋……"

  "是啊,"幽兰姑娘点头称是"不多久,镇中就修建了巨大的神庙,我们也不清楚他们供奉的是谁,只是觉得和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尊神像都不一样。好在除了修建这座神庙,他们也没做什么别的。开始还有一些穿紫袍的灵虚教徒在镇中走来走去的,可是自从修建了神庙后,这些人就都进入神庙,街上很难见到他们了。

  如此相安无事了很多年,前几日一天正午,天空忽然黑云密布,遮天蔽日,大地开始颤动起来。我们以为是地震,便都跑上了街,发现神庙大门竟然少见的敞开着,那些紫袍人拼命往外跑,嘴里还大喊着什么'找到它了'、'它醒过来了'一类的话。我们不明所以,刚向前去一探究竟,却见神庙大门里一股灰色妖气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那些紫袍人。飞沙走石中,我隐约看到,那些人被妖气吞噬后,极其痛苦地抓挠自己的面部,浑身血肉像被抽干了一般,然后就变成干尸后死掉了。于是我拼命地往城外跑,却发现城门紧闭,县丞张大宝疯了一般站在城墙上,高喊着什么'死也不能让它跑出去'什么的。一时间天昏地暗,我只能往回跑,想去家中躲避。但是很快妖气便笼罩了大部分地方,我把心一横,拿了些应用之物,想要冲出去。但一出门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幽兰抬头看了看大家,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妖气竟然,竟然避着我走……"

第二十四章

  "什么怪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幽兰抬头看了看大家,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妖气竟然,竟然避着我走……"

  众人一听无比诧异,纷纷看向皇甫云昭,仿佛这次只有他才知道缘由了。皇甫云昭想了想,问姑娘说:"你说妖气避着你走,是指妖气不近你的身?"幽兰点了点头。

  皇甫云昭又问:"是从一开始就避着你,还是?"幽兰想了想回答:"刚开始时似乎不是,好几次妖气都要追上我了,幸亏我跑得快,这才没追上。现在想起来,好像是在我回家拿了东西之后,妖气才躲着我走的……"

  皇甫云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问道:"姑娘从家里拿了什么东西?这些东西能否给我看看?"幽兰叹了口气:"拿了些祖传之物,有家谱、一些玉器和一把刀。"皇甫云昭说:"玉器?难道其中有可以驱妖的法器不成?能否给小生一看?"幽兰摇了摇头:"唉,我拿了东西出门,发现妖气避着我走,便胆子大了一些,想要进这神庙看个究竟。结果一进门,发现神庙内有些不对劲,一般来说,庙里的神像都在大殿正中,可是这里的神像却在一边。我正纳闷,却发现那神像基座之上,有一黑洞洞的密道口,这才明白,他们这群紫袍人原来一直在神像下挖隧道。我刚想过去看看,却发现几个紫袍人在后面的石柱上摆弄一个火把,我想那也许就是移动神像的机关了吧,却不料被他们抓住。他们正想逃走,抓到我之后,似乎是为了灭口,一把将我推进密道,然后开动机关,把神像挪回原位,封死了洞口。我只好往前走,发现地上有火把,便捡了起来往洞穴深处走,直到被你们发现……至于我的东西,紫袍人抓住我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抢走了……"

  "唉,可惜,"皇甫云昭摇了摇头,"东西要是在就好了,要真是有驱妖的玉器,正好可以加强我的天罡五行法咒。东西虽不在了,但能否请姑娘具体说说都是些什么?"

  幽兰想了想回道:"嗯,除了家谱和刀,其余都是一些祖传宝物。我记得有一颗南海的夜明珠,一对儿青阳玉镯,一尊白玉神像。"皇甫云昭又问:"青阳玉与灵力绝缘,很难附着法力。夜明珠性寒,即便有灵力也不能用来驱妖。看来那尊白玉神像最有可能,敢问姑娘,是哪位神祇的神像?"

  幽兰回答:"小女子也不大清楚,似乎是我们罗纥人崇拜的蓝狼伽勒古斯……"无面邪鬼此时却哼了一声,冷笑道:"那肯定就不是它了,罗纥人的伽勒古斯就是个笑话,说它能驱妖,我才不信!"

  方靖远狠狠瞪了他一眼:"姑娘别理他,鬼族就这个德行,除了他们的降仙,什么神都是假的。"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无面邪鬼虽然言语逼人,但说的倒是不错,蓝狼伽勒古斯是罗纥人崇拜的灵体,最早是一个统御百鬼的邪神,后来被罗纥人奉为守护神,这才慢慢变成了善神。即便如此,伽勒古斯仍旧被认为是百鬼之王,所到之处百鬼上前朝拜,蓝狼则驱使鬼怪,帮助世人。所以这尊神像若是有灵,按理说不但不会驱散妖气,反而会吸引妖气才对……"

  幽兰点了点头:"看来是这样,那如此一来,到底是什么让妖气避我而行呢?"皇甫云昭仔细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是你的那把刀!"

  大家如梦初醒,尤其是幽兰:"对啊,我家祖传的宝刀,也算是一件宝物啊。那把刀叫做'青鸾',乃是库罗邪家族辈辈相传下来的。"皇甫云昭听后扼腕叹息:"可惜可惜,能驱魔的宝刀,竟然落入灵虚教手里……"

  众人正欲再问,突然从洞穴深处传来一声怒吼,大地又开始颤动起来,半空中同时落下大量的碎石。方靖远一下子蹦起来,不由分说抓起幽兰的手,其他人刚想笑,却发现大地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几乎站不稳。

  无面邪鬼在轰鸣声中大喊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这个洞穴不是灵虚教徒挖的,而是……"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巨大的怒吼声中,黑暗的洞穴深处似乎有一只巨兽在向他们迫近!

  众人连忙往回跑,皇甫云昭也大喊着:"我也知道了,这根本不是灵虚教挖的洞穴!而是某个巨大妖兽的巢!"

  方靖远左手拉着幽兰,右手拉着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石头拼命向回跑。猛一回头,却发现洞穴深处有灰色的妖气弥漫,似乎要喷涌而出。皇甫云昭也发现了妖气,大喊道:"原来那妖气是妖兽喷出来的,这下我的五行大法也不管用了,咱们还是先离开乌勒陀再作计较!"

  说起来容易,五个人在剧烈的震动中不辨方向,跑来跑去也找不到密道口,空中的碎石不断落下,众人好几次跌倒在地。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小石头猛然一指不远处的上方叫道:"快看!密道口!"众人抬头观瞧,果然是来时的密道口,顿时大喜,加快了步伐。不过就在此时,黑暗中突然杀出了三个人。

  在青绿色的磷光闪烁下,此三人手持利刃,从斜刺里杀出,直奔众人。大家定睛一看,见这三人身着紫色长袍,头戴金冠,正是灵虚教教徒,这才知道,这巢穴里还有未来得及逃出的灵虚教徒。

  方靖远将库罗邪幽兰挡在身后,抽出长刀与他们战在一处,皇甫云昭和无面邪鬼也加入战团,一时间洞穴中的轰鸣声、兵刃相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了一起。虽然众人都是武艺超群,但一时因为黑暗和地震,而是心急如焚,竟然与那三个灵虚教徒不分胜负。方靖远虽然杀得性起,但看到洞穴深处即将喷涌而出的灰色妖气,还是不由得恐惧起来,他叫喊着,让大家不要恋战,且战且退,但无奈那三个紫袍人如冤魂缠腿般,甩也甩不掉。

  洞穴中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了,皇甫云昭心道不好,难道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么?却发现无面邪鬼横宝剑挡在了众人身前,他以一敌三,力战紫袍人,同时冲着皇甫云昭喊道:"你们快跑,我来断后!"

  碎石落下,大地仿佛要裂开一般,方靖远、皇甫云昭带着幽兰、小石头只好往回跑。方靖远冲着无面邪鬼大喊:"无面老兄!你快跟上来啊,我还没和你吵完呐!"皇甫云昭也边跑边转头冲幽桓人喊道:"我们等你一起走,不要恋战!"

  无面邪鬼边打边回头看了一眼皇甫云昭,那眼神径直穿过了黑暗,直照皇甫云昭的内心。皇甫云昭突然不再叫他了,他感觉到,无面邪鬼不会跟上来了。

  无面邪鬼手持赤鸢宝剑与三个紫袍人厮杀,并用最后的力气冲着正在施法腾空的皇甫云昭喊了一句话:"皇甫云昭!几百年前是我杀了林莺莺!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今天!我把命还给你啦……"

  众人被皇甫云昭的法术拖上密道,只听身后洞穴中轰隆一声巨响,黑暗中无边的妖气喷涌而出,淹没了无面邪鬼、三个紫袍人以及整个洞穴。

  皇甫云昭呆呆地愣在那里,方靖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拉带拽顺着密道跑出了神殿。幽兰一指大殿后面石柱上的火把,示意那就是机关所在,方靖远冲过去拼命拉动机关,将神像挪回原位,终于挡住了汹涌而来的无边妖气……

  惊魂未定的四人在神殿里弯腰喘着粗气,身后神像下仍在不断传来轰鸣的响声,整个神庙也在微微颤抖着。

  方靖远满头是汗,仍在死死拉住幽兰的手,幽兰满脸羞红,却仍由他抓着自己。小石头擦着汗,回头却发现皇甫云昭呆立在那里,问道:"皇甫大哥你怎么了?幽桓人说是他杀了林莺莺是怎么回事?"方靖远也渐渐冷静下来了,也跟着问道:"对啊,林莺莺是谁?"

  只见皇甫云昭缓缓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林莺莺……是我的妻子……"

  晃动的大殿突然静了下来,天地间一片灰色。

第二十五章

  说来也奇怪,神庙里地神像一归位,笼罩乌勒陀的灰色妖气竟渐渐散去了。用皇甫云昭的话说,这神像应该也被附上了灵力,只是上次没来得及回复原位,这才让妖气弥漫了整个镇子。

  众人默默不语地站在乌勒陀外的小丘上,前几日生火留下的残柴仍暖,但故人却不在了。小石头在火堆附近搭了一个小小的坟冢,上插一块木板,木板上空空如也。

  方靖远低着头,他原本对幽桓人毫无好感,但不知为何此时心中却有如五味杂陈:"无面老兄啊,你我虽是仇敌,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走得如此壮烈。你不但违抗君令没有杀我,反而还救了我。只是……你的耶卿凌还在等着你啊……"

  小石头偷偷擦了擦眼泪,转身问皇甫云昭:"皇甫大哥,无面邪鬼真的杀了你的妻子林莺莺吗?"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没有……唉,真是造物弄人啊……"

  天边沉雷滚滚,不多时,大雨倾盆,将无面邪鬼的坟冢浇了个透。

  当天晚上,众人仍在老地方生了一堆火,席地而坐。

  幽兰靠在方靖远身上昏昏欲睡,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而方靖远则又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小石头拨弄着火堆,只是生火容易,却没人从沙漠中打沙羊回来了。

  皇甫云昭看了看大家,知道大家心里还有疑问,便开始讲述起来:"那是很久以前了,有一位青凤山的女术士,名叫林莺莺。她自幼学习幻术,习得一身占卜之法。一日,她预示出了一个可怕的景象——中土大地开裂,妖物横生。她认定此乃幽桓所为,便潜入幽桓,用法术……做了一些恶事。"

  "听起来和我们方大人干的事差不多啊,"小石头点着头说,换来方靖远回瞪了他一眼,皇甫云昭则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幽桓王派遣他们最顶尖的杀手,也就是无面邪鬼一路追杀她,却两次三番被林莺莺用幻术躲了过去。最后,她还是被无面邪鬼打伤,逃到了宁韶山的一座古刹。恰逢我上山采药,于是我便救了她……"

  "上山采药?"方靖远满脸狐疑,"难道说那时你是?"

  "不错,我那时就是一个郎中……"皇甫云昭笑答,"我们躲在古刹里,无面邪鬼却追到了宁韶山,他惧怕莺莺的幻术,于是放了一把大火。我和莺莺原本以为这下必定命丧火海了,却不料古刹神像倒塌,露出了一条密道……"

  "原来如此!"小石头恍然大悟,"我说前几天,皇甫大哥你说灵虚教教徒喜欢挖密道呢……"

  "正是,"皇甫云昭继续说道,"我们顺着密道逃到了后山,而无面邪鬼则被我们蒙蔽,就此离去了。经过此难,我和莺莺心生情愫,就结为了夫妻……"

  方靖远突然问道:"那……我问句不该问的,刚才你为什么不告诉无面邪鬼真相呢?哪怕喊一句'林莺莺不是你杀的'也行啊,总比让他不明真相地死去的好吧……"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其实不然啊方大人,'杀死'莺莺是他这辈子最为愧疚的一件事。但是,在最后一刻,他认为自己用生命偿还了这份愧疚,这难道不好么?毕竟,他最终得以释怀了……如果是我告诉他真相,那么他觉得自己白白痛苦了一生,而自己的牺牲什么也没有偿还,这岂不是更糟?只是,他竟然能在和我相处的这么短短几天里,就推断出我是林莺莺的丈夫,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啊。"

  "唉,你说的也对,"方靖远摇了摇头,"只是,一代枭雄就这么……真是可惜了。"小石头也嘬着牙花子:"可惜可惜,他那把剑真是不错,就这么丢在妖怪洞里了。"

  方靖远咬牙说道:"也罢,我去走一遭吧。"小石头不解:"您要去哪儿?"

  皇甫云昭笑着看了看方靖远,明白他的心思:"是要去找耶卿凌吧?"方靖远点头:"不错,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海边救小翎,我再去趟幽桓,看看能否找到这个叫耶卿凌的姑娘,然后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次日清晨,大家却决定兵分四路。

  皇甫云昭按计划前往海边迎鳌村,找那老者,将小翎的元神解脱出来,看看看能否再给她一个肉身;小石头回帝都,前往钦天监和大司马处,为皇甫云昭和方靖远复命;方靖远则执意只身前往幽桓,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寻找无面邪鬼的恋人耶卿凌;库罗邪幽兰则打算告别众人,继续追寻灵虚教的下落,她想拿回祖传的青鸾方刀。

  方靖远依依不舍,他想要幽兰留在自己的身边,但却说不出口,因为他深知,幽桓腹地并非常人所能去的,她一个姑娘陪自己孤军深入确实有危险,也只好与她相约,一旦二人完成各自任务,定要回到乌勒陀相聚。

  皇甫云昭抚摸着碧凰战戟,低头不语,在他的心中,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自己的目标还没有完成——无面邪鬼最终得到了内心的平静,方靖远完成了任务还得到了爱,只有自己,几百年来也没能查清附在体内的黑气到底是什么,自己永生不死的原因到底为何。而林莺莺,则与自己分别六百余年了……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皇甫云昭坚毅地拔出插在地上的战戟,独自往东而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因为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方靖远告诉他的关于五百年前玄霓现世的故事里,也有着关于黑气的传说……

  四个月后,怀揣方靖远给他的地图,皇甫云昭来到了瀛海边的迎鳌村。

  灰色的天空下,破败的村庄里正如方靖远形容的那样,一片死寂。皇甫云昭摇了摇头,思绪又回到了宁韶山南后的峡谷——六百年前,他面对林莺莺的孤坟时,四周就是这样的一片死寂。几百年了,他按照那个老者的指引追寻灵虚教,却一无所获,如今在这里,自己能找到长久以来追寻的真相吗?

  皇甫云昭四下看了看,左手持戟,右手掐指,任凭自己的灵力汹涌而出,蔓延开来,不多久就感应到了村中的另一个灵力源头。

  皇甫云昭寻着源头找了过去,很快便来到了一间老房子前,他正要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在里面张望着问道:"您找谁?"

  皇甫云昭笑了笑:"出来吧,小翎……"

  迎鳌村外,海边。

  千万年不变的,是瀛海的惊涛骇浪,但这却是多年之后,小翎再一次以少女的形态站在海边,她任凭海风吹拂,泪流满面,她多么想大喊一声啊,也许这样就可以唤回自己的玄霓姐姐了。

  皇甫云昭正在不远处打坐冥想,他施展灵力将小翎元神从老者身体中吸出,又重塑了她的肉身,这都极大地耗尽了他的灵力和体力,此时的皇甫云昭动弹不得,必须要冥想一个时辰才可以。

  小翎擦了擦眼泪,转身看着已经身亡的老人,叹了口气,开始默默地在一旁挖起坟冢来,她必须要让自己的恩人入土为安才行。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皇甫云昭缓缓睁开了眼,他看到小翎正在自己的身边陪着自己,开口问道:"小翎,你还好吧?"

  小翎点了点头:"多谢恩公,我又恢复真身了……其实这也不是我的真身,你应该知道吧,我原本只是……"皇甫云昭点了点头接过了话:"我知道,你本是一只焚煌鸟。咱们长话短说吧,我叫皇甫云昭,也是修行之人,受方靖远所托,前来搭救于你。按理说呢,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应该离去了,不过……不过我还有一件私事,要求你帮忙。"

  "恩公说哪里话,"小翎连忙答道,"小翎唯一的亲人已经离我而去,我孤零零困在迎鳌村已经很久了,要不是恩公……恩公有什么事请说吧。"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唉,我要找你口中的玄霓姐姐呢。"

  小翎听到此话,低下了头:"恩公有所不知,小翎要是能找到姐姐,早就去找了,还能被困于此那么多年?我对她的爱,以及对她的恨,变成了一股怨气,困住了我,我不但无法离开,甚至也感应不到玄霓姐姐了……"

  皇甫云昭却很轻松地冲她笑了笑,不以为然地说道:"怨气?妖气我都能驱散,怨气还能难住我?这并不是难事,只是……我将你解放出来后,你愿意陪我一道去寻找玄霓吗?"

  小翎的泪水顿时夺眶而出,她此时已无须多言,只是不断地、坚定地点着头,仿佛玄霓姐姐就在某个地方,在一直等着她……

第二十六章

  皇甫云昭看着小翎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心中感叹她虽是一只焚煌鸟,却也如此痴情,甚至化作了怨气。

  小翎支吾着问皇甫云昭:"恩公……你真的能化解我的怨气吗?"皇甫云昭迟疑着点了点头:"这道法术本身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小翎又问:"是什么?"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难的是施术者和受术者,也就是你我,必须要心境相同,法术方能将心中最深处的执著化解。"小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没问题啊,我会做到敞开心境的。"皇甫云昭苦笑着:"我知道你行,我想说的是……这部分对我来说很难。因为,我心中的执著不比你轻……"

  小翎却道:"恩公若能与我一起放下执著,这岂不更好?"皇甫云昭闭上双眼轻轻地说:"执著化作怨气不是好事,但……但心中全无执著,难道就是好事?我的爱人已经逝去,她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便是我心中的那道伤疤。我不怕痛,只怕无处可痛;我不怕怨,只怕无法依恋……"

  三天后,皇甫云昭最终下定了决心。

  布下法阵的地点,就在迎鳌村的海边,那个当初玄霓离开小翎的地方。皇甫云昭让小翎站在法阵中央,自己开始缓缓围着她绕行起来,碧凰战戟插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右手掐诀,口中念动咒语。

  这原本是一个化解怨气的普通法咒,但小翎本是一只焚煌鸟,又被上古神兽玄霓用灵力化作人形,怨气又格外的大,所以皇甫云昭不得已只得加强了法咒的强度。

  不多时,一股看不见的能量环绕在整个法阵周围,空气中似乎有着不易察觉的异动,细小的石子甚至缓缓升上了半空。

  再往后,地面开始颤动起来,空气中也传出阵阵怪响——法咒的力量快要达到顶峰了。皇甫云昭咬紧牙关,大步跳进了法阵之中,他与小翎对面而立,紧闭双眼,任凭法术的力量在二人身体中穿行。

  突然,空中爆出一声巨响,有如天破,然后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二人同时跌倒在地,大汗淋漓。皇甫云昭知道,法术成功了。

  小翎十分虚弱,但仍追问道:"恩公……我们成功了?"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就算成功了吧……我改良了法术,只是去除了你的怨恨,你对玄霓的爱仍在,我无法去除爱,我的法术做不到这一点。再说,我还需要你对玄霓的依恋找到她呢,所以放心吧。"

  小翎长出了一口气,继续问道:"那恩公您呢?"

  皇甫云昭看了她一眼,低头不语:"我本就没有怨,有的只是无尽的思念,这思念久了,也便有害了。所以我去除了它,现在我心中,剩下的只有爱了。"

  小翎高兴得笑了:"这么说恩公也从执著中解脱出来了?我懂了,怨恨是执著,过度长久的思念也是执著。"

  皇甫云昭只是点着头,眼角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

  当晚,夜空中斗转星移。

  二人不知在沙滩上休息了多久,身体虽疲乏,但心中都轻松了许多。皇甫云昭问小翎:"我一直不明白,你对玄霓的感情,称得上是爱么?"

  小翎害羞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呢,恩公一定是在奇怪,我们都是女人,如何谈得上爱吧?"皇甫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翎想了想:"怎么说呢,我和玄霓姐姐都不是凡人,她乃是上古神兽,而我呢,则是一只小小的焚煌鸟。玄霓姐姐给了我人形,对我来说,她既是母亲,又是我唯一的伴侣。这样一说,我爱上她,就不那么奇怪了吧。"

  皇甫云昭问道:"你觉得不奇怪?对于凡人来说,男女之爱是个很神秘的东西,不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更是上天赐予凡人的独特礼物,它虽然难以用语言去形容,但最起码,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别,才是滋生爱的源泉。"

  小翎低头想了想:"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懂,我只是觉得,我们确实都是女人,甚至我们都生有翅膀、但我对她的那种感觉,却无法否认,我不知道该去怪谁给了我这种感觉,但爱,总不会错吧。"

  皇甫云昭若有所思道:"爱,不会错……也许吧。"

  第二天一清早,皇甫云昭刚刚醒来,就发现小翎不见了。

  寻至海边,发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浪涛翻滚的岸边发呆,于是问道:"你怎么了?"小翎转过身来,脸上浮现出带有哀伤的喜悦:"我终于感应到玄霓姐姐在哪儿了,这感觉已经消失得太久,我好高兴。"

  皇甫云昭也替她开心:"那便好,我们现在可以去找玄霓了吧?"

  "嗯!"小翎开心地点头道,"我等不及了呢,对了,我还没问呢,恩公找玄霓姐姐是什么事请啊?"

  皇甫云昭答道:"一句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这么说吧,我并非凡人。"小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我一直以为你是钦天监的方士,毕竟皇甫大哥是方大人派来的,没想到……那恩公是?"皇甫云昭笑了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什么神仙,也并非神兽所化。我原本只是一个郎中而已,妻子得病无药可治,我便上了光华山为她采药,没想到却被一股黑气附体,于是活了几百岁,还有了强大的灵力……"

  "黑气附体?"小翎突然想到了什么,"恩公是说,像一团黑气一样形状的邪灵?那岂不是和我的玄霓姐姐一样……"

  皇甫云昭紧缩眉头看着她:"是啊,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找她了吧?我们两人合力,也许可以解开邪灵之谜。"

  小翎点了点头:"嗯,小翎明白啦。不过也真是造化,恩公原本只是一个凡人,竟如此轻易地获得了长生和强大的灵力。刚才看恩公施术,那道行可是远超一般修行之人呀。"

  皇甫云昭摇了摇头:"长生又如何?法力又有何用?我被附体后,失去意识几十年,醒来后我的妻子……就剩下孤坟一座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着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最后连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含恨而终……而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轻易就拥有了能够治愈她的力量,却只能面对她的那座孤坟和里面的累累白骨……你还觉得这是造化吗?如果是,那也是造化弄人而已……"

  小翎的脸上划过一道泪痕:"皇甫大哥……我这才明白,长生不老什么的,都不如和心爱的人厮守幸福,哪怕只有一瞬,那光辉也要胜过永恒。"

  皇甫云昭微笑了:"小翎你终于长大了,我这辈子没什么希望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多久,又是五百年?我活的越久,我的痛越久。而你还不同,你的玄霓姐姐就在远方等着你。而我,只希望找到她后,能想个办法终结我的一生,要是能逼出那邪灵,我亲手杀了他,那就是赚得了……"

  皇甫云昭和小翎收拾好应用之物,准备出发寻找玄霓了。

  皇甫云昭最后问她:"小翎,你还打算回瀛海的翡翠宫去看看么?"小翎摇头:"不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伤心和无尽的空洞,早已不是小翎的家了。对于我来说,玄霓姐姐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皇甫云昭点了点头,从地上抽出碧凰战戟,与小翎准备上路了,但就在他一转身的时候,他手中的战戟滑落在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皇甫云昭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那一幅令他无法置信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林莺莺正站在那里,冲着他微笑着。

第二十七章

  皇甫云昭怎么也不能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朝思暮想的亡妻林莺莺,竟然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的面容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就和六百多年前他离开宁韶山时一模一样。

  "莺……莺莺!"皇甫云昭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你还活着?我是你的云昭啊!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一定回去的……莺莺,你能听到我吗?"

  林莺莺却只是冲皇甫云昭微笑着,并不答话,皇甫云昭再也忍不住了,他泪流满面,想要冲上去抱住自己的恋人。

  小翎一把拉住了他:"恩公且慢,有些不对劲。"皇甫云昭无法控制自己,想要一把挣脱小翎——几百年后,他再也不想让任何事或任何人阻止自己回到莺莺身边。

  可是小翎却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不松手,她低沉着声音对皇甫说:"恩公,你冷静一下,我看她不像是活人,倒像是鬼魂呀……"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皇甫云昭停了下来,他这才仔细看了看眼前的林莺莺。是的,她是自己的莺莺不错,但再看下去,确实更像是一道影子,一道灵魂投射出来的幽魂之影。

  皇甫云昭叹了口气:"唉,你果真还是不在人世了啊,莺莺,我也是糊涂,六百余年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白了,这是你的幽魂来找我了啊……"

  小翎不解地问道:"皇甫大哥,鬼魂怎么可能白天出没呢?"皇甫云昭摇了摇头:"小翎你有所不知,这不是鬼魂,而是幽魂。鬼魂乃是脱离肉体之灵魂,所以只能夜晚出没,而幽魂……更像是人死后留下的怨念,因为并非人之灵魂,所以白天也可以见到。"

  小翎点了点头:"可是,如果这是幽魂,那为什么直到现在你才见到?"皇甫云昭看着眼前的林莺莺,叹了口气:"应该是因为昨天的法术,我施法释放了你的怨念,同时也释放了我的。其实……我想莺莺的幽魂一直都在跟着我,只是我的怨念太深,把自己圈在里面,莺莺的幽魂无法接近,所以我也就看不见她。"

  "那现在呢?"小翎问道,"既然这不是鬼魂而是幽魂,那我们怎么和她交流呢?"

  皇甫云昭答道:"与和鬼魂交流的方法一样,我相信莺莺的灵魂已经安息了,但这股怨念仍是她本人的,所以,我还是可以和她说话,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幽魂只是怨念,或者说是一种执著,比如对某个人的思念等等,所以迟早有一天,会最终消散……"皇甫云昭的泪水又溢了出来,"到那时,我就会再一次并彻底地,失去她……"

  莺莺的幽魂还在对皇甫云昭微笑着,然后开口说道:"我的云昭,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小翎静静地走开了,她不想打扰两个天人永隔几百年的恋人,就算海风不把他们的谈话声传过来,她也知道,他们找到彼此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翎正在昏昏欲睡,却听到了皇甫云昭的脚步声,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看到他想自己走来。

  "恩公,你还好吧?"

  "我还好,"皇甫云昭眉头紧锁,"不过事情有了一些变化。"小翎有些不解:"哦?什么变化?还有,莺莺姐姐呢?"

  皇甫云昭回头看了看空旷的沙滩,答道:"莺莺她……她不能现身太久,她的时间不多了,每现身一次距离消散就更近一步。不过她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你知道,莺莺对我的思念太深,导致她去世后,怨气不散,形成幽魂。而由于我的怨念也太深,形成了屏障,她寻我不见,所以便在四处游荡。这反而让她看到了一些事情,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好的……事情?"小翎问道,"那是什么?"

  "一场大劫。"皇甫云昭平静地说,"一场足以毁掉万物苍生的劫数,就要开始了。"

  乌云不知何时聚拢起来,突然一道惊雷响起,海面上波浪翻滚,暴风雨要来了。

  "劫数?"小翎被皇甫云昭拉着,两人快速奔跑着,身后就是狂风席卷而起的海啸。

  皇甫云昭在风中大喊:"具体我也不清楚,莺莺也是略知一二,我们必须……"话音未落,但见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像一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一切。二人大步流星,不敢回头,只听得身后巨大的声响,那是海浪的狂啸和房屋的倒塌声——海啸将整个迎鳌村席卷而去!

  皇甫云昭拉着小翎跑上高地,回头一看,不禁大为惊骇,他们的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迎鳌村,只剩下波涛汹涌的海平面了。

  "皇……皇甫大哥!"小翎的声音颤抖着,"村,村子呢?"

  皇甫云昭一言不发,他死死拽住小翎的手不松开,在他心中,似乎劫数之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皇甫大哥,你刚才说我们必须干什么?""莺莺告诉我,要想终止劫数,我们必须找到玄霓……"

  听闻此话,小翎惊讶不已:"玄霓姐姐?""正是,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了。"皇甫云昭坚毅地看着远方,仿佛一切的答案就在那里,等待着自己去发现,"我们这就出发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离州,冥泉古墓。

  这是一片死亡之地,方圆数百里内杳无人烟,有的只有阴暗的天空和浓重的血腥味。这就是冥泉古墓,一座原本叫做明泉城,但现在只剩死亡的墓穴之城。

  传说万年之前,这里还是一座城市,由于地处交通要道,所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但在某个夜晚,死亡突然降临,一夜之间,几万人毫无缘由地死在了睡梦中。更为可怕的,是整个城市似乎被腐蚀掉了:城墙、客栈、民居、兵营都生锈了一般,墙壁发黑,甚至滴着血。

  一年多以后,钦天监才敢派方士前去调查,但毫无结果,有一种说法,认为是亘古与混沌在战斗时,砍伤了混沌,使得邪神的一滴血溅落于此,将此地化作了一片死亡之地。但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涉足于此。

  如今,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进入了这座墓穴之城,并且还是两个人,其中一人一身布衣打扮,手持一种奇怪的兵刃,乃是一根巨大的鱼叉。在他的身后站立一女郎,身材高挑,相貌妩媚,身着胭脂色长裙,腰间别一根黑色长鞭。不过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女郎的背后,生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只见她轻耸肩膀,那双翅缓缓收了起来,而后竟没入女郎白皙的后背不见。

  "你确定我们没找错地方?"女郎秀眉紧锁,问着身边布衣打扮的人,"这里除了死人好像什么都没有。"

  "所以这里才最适合藏东西。"布衣打扮的人自信地说道,"阿霓,我们就快完成任务了,到时,你便会获得自由,咱们一起远走高飞,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女郎苦笑了一声说道:"谈何容易,他现在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处处受制于他,就算我们完成了他给的这个任务,也许还有下一个任务等着我们……"

  女郎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内竟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多虑了,只要你们帮我找到地煞五劫法咒,我定会还给你自由。"

  女郎只得顺从地低下了头:"是,主人,玄霓一定帮你达成心愿。"然后哀怨地望向身旁的男子,而他的眼中则充满了无穷的怒火,仿佛可以吞噬整个天地。

  男子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冥泉古墓,下定了决心:"我们走吧,我们一定会找到地煞五劫法咒的。"

  女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叹了口气道:"嗯,我们一定会找到的,杜坤。"

第二十八章

  冥泉古墓,十天之后。

  玄霓和杜坤在迷宫一样的古墓之城中找了十天,不但一无所获,反而落下一身伤痕,这皆因古墓中的血毒尸。

  这世上的死尸,一般都会入土为安,只不过在吹吹打打之后,死者亲属都免不了偷偷在棺材、坟头上贴上一道符——毕竟这世上的灵力并不稳定,谁也不愿意看着亲人变成僵尸站在自己的面前。更何况,一旦谁家有死者变成僵尸害人,那么必然会被钦天监盯上,不但要派来方士消灭僵尸然后烧掉,并且还会把死者的家属抓走拷问,看看其中是否有修炼邪术的术士。

  但是这种死而不僵的尸体,顶多算是僵尸,它们无法行走,只能蹦跳,虽然离力大无穷但并非没有对付的办法。一般小村镇里都会有几个修炼法术的"大师",他们的法力虽然不高,但对付僵尸也绰绰有余了。可是在冥泉古墓,死尸回到世间却并不是因为邪术或者怨气,而是因为血毒,也就是邪神的血液。

  这些血毒尸其实就是明泉城的百姓,他们一夜之间中毒而死,转天复生,身体肿胀且变成紫红色,仔细看皮肤上的血管清晰可辨,只不过里面流淌的已经不是人血,而是紫黑色的毒血。复生后的血毒尸没有凡人的意志,有的只有对生者无尽的憎恨,这憎恨仿佛来源于邪神混沌本身,毕竟是他的血液造就了这些血毒尸。因此,血毒尸见人便咬,犹如恶鬼一般。

  相比于一般的僵尸,血毒尸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强,它们喜欢结伴而行,除了牙齿和利爪,口中还会喷出有毒血液。即便杀死了血毒尸也不可大意,因为它们的尸首会爆裂开来,将体内积攒的毒血喷洒而净。玄霓和杜坤这十天来不知杀了多少血毒尸,两人身上血迹斑斑,却仍旧没有找到地煞五劫法咒。

  玄霓体内的邪灵逐渐失去了耐性,他虽然附身于玄霓,表面上受制于她,但却可以从体内对玄霓造成痛苦。于是,他开始折磨起玄霓来,方法也很简单,就是在她的腹部,造成巨大的疼痛。

  这疼痛有如一把利刃在体内撕咬,玄霓被折磨得满地打滚,高声求饶。杜坤就站在一旁,眼见着心爱的女人剧痛难忍而无法相救,他的眼中充满了恨,这恨意犹如烈火,仿佛想要将那邪灵烧成飞灰方才解恨。

  但毕竟那邪灵还要依靠二人,于是他适时地停止了惩罚,让玄霓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命令她起来,继续寻找地煞五劫法咒。

  玄霓哭得梨花带雨,慢慢爬起,她拉住杜坤的手,指甲几近插入杜坤的皮肉,杜坤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充满了无边的恨意。这恨意,迟早一天会被释放出来,而那邪灵,绝不可能在这恨意下幸存。

  六百里外,伯州,平城。

  皇甫云昭和小翎骑了几十里才找到这么一个小镇,两人从马上跳下来,浑身又麻又痛。小翎撅着嘴,嘟嘟囔囔着:"玄霓姐姐也真是,跑了那么老远,害得小翎受着一路颠簸之苦。"说着偷偷揉了揉屁股。

  皇甫云昭笑了笑:"我们今晚不赶路了,就在这里打尖住店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哈。"小翎这才开心了些,说道:"还是皇甫大哥好,不像玄霓姐姐,不管小翎了。"二人牵马步行,很快找到一家小客栈,于是将缰绳交给伙计,走近了客栈。

  点了一大桌菜,皇甫云昭和小翎几天来第一次吃了一顿饱饭。皇甫云昭好奇地问:"对了小翎,那个什么渔民是谁呀?就是你玄霓姐姐爱上的那个凡人。"小翎回答:"皇甫大哥是说杜坤啊,就是个迎鳌村的渔民嘛,不知道玄霓姐姐喜欢上他哪一点了。哼,难道小翎不如他可爱吗?"

  皇甫云昭笑道:"当然是小翎可爱啦,不过那杜坤,就不害怕?"小翎歪头想了想:"怕?他好像也很喜欢玄霓姐姐,所以就不怕了吧,小翎不懂这些啦。"皇甫云昭点了点头,又问:"小翎你说,他们这一路跋山涉水,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呢?"这句话倒是把小翎问倒了,她低下了头说道:"我也不知道,那邪灵当着小翎的面附在了玄霓姐姐身上,肯定是逼他们二人去做一些坏事了。皇甫大哥,我们今晚别住店了,尽快上路吧!"

  皇甫云昭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小女孩,叹了口气,窗外,阴云聚集了上来。

  冥泉古墓。

  又一批血毒尸疯狂地涌了过来,杜坤将手中鱼叉一横,挡在了玄霓的面前,皆因玄霓被那邪灵惩罚后,还没有完全的恢复。

  玄霓怜爱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原本快乐地在迎鳌村生活着,此时却为了自己在这里拼杀,拼杀的理由不是为了什么长生不老,也不是为了权力财富,而仅仅是为了和自己远走高飞。想到这里玄霓的泪水险些溢出眼眶,她恨自己太过武断,自己有什么资格拥有爱?凭什么让杜坤陷入眼前这个境地?

  玄霓抽出长鞭,加入战斗,像疯了一般将血毒尸击倒在地,黑紫色的毒血在空中爆裂四溅,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杜坤不要受伤,只想自己少作一些孽。

  就在杀死这一批血毒尸,杜坤拉着玄霓躲避尸体爆裂后,他们突然眼前一亮,因为面前出现了一座宏伟但破败的神庙,而这神庙的门前,赫然矗立着一座漆黑的虚无碑,上面有银色的文字闪烁着光芒。

  "灵虚教秘密祭坛……"玄霓倒吸了一口冷气,"杜坤,记得别碰那黑色石碑,会被诅咒的……"

  杜坤连忙举起鱼叉,好像有什么怪物要从那黑色石碑中蹦出来一样,玄霓被他逗笑了:"你举叉子干什么,这就是个传说啦,别碰他就是。"杜坤有些尴尬,放下鱼叉问道:"你刚才说,这是哪里?灵虚教?"玄霓点了点头:"嗯,灵虚教,一个半公开的邪教,有人说他们崇拜邪神混沌,有人则说他们发明了天下大部分的邪术。总之这里应该很邪门啦。"杜坤又问:"那我们,还要不要进去?"玄霓看了他一眼:"当然,地煞五劫法咒很可能就在里面。"

  进入神庙,二人才发现此地之大远超他们的想象,抬头望去,神庙至少有三层,每一层都有着迷宫一样的走廊,稍有不慎还会触到机关。玄霓利用灵力,这才带着杜坤躲过了大部分的陷阱,来到了最高层大祭司的房间。

  这座神庙虽然废弃许久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辉煌,尤其是这间大祭司的房间,里面的陈设极尽奢华,只是邪气甚重。杜坤打了个冷战说:"这房间让我感觉不大好,阿霓你快找找,看看五劫法咒到底在不在这里?"

  玄霓四下寻找起来,很快便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她叹了口气:"我们又白跑一趟了,现在我体内的邪灵正在沉睡,等他醒来,估计又要惩罚我了。"杜坤狠狠地踢了一脚房间的大门:"我就不信,这东西那么难找!"玄霓摇了摇头:"唉,你要是知道地煞五劫法咒是个什么东西,你就不这么说了,那可是梵阴老祖亲笔书写的邪术咒语,哪有这么好找?"

  "梵阴老祖?"杜坤问道,"他是谁?"玄霓想了想:"一个传说中的术士,传说他是混沌邪神转世,法力高强,他创造了一个无比强大的法咒,唤作地煞五劫法咒,据说可以引发世间劫难。虽然这法咒一直没有被施展过,但天下方士还是惧怕得很,他们聚在一起,发明了一个对抗地煞五劫法咒的天罡五行法咒,可以用来逆转邪术……当然,这些都是传说,谁也不知道孰真孰假,那邪灵让我们找地煞五劫法咒,我们就找,希望能让他按照约定给我们自由罢。"

  杜坤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失望地说:"可是这总扑空真是受不了啊,这煎熬何时是个头?如果冥泉古墓里没有,我们下一步去哪儿找都不知道。这天杀的地煞……"他话音未落,玄霓便打断了他:"地煞!对了,地煞!我们不该到这神庙最上层来找呀,这神庙一定有地下的秘密宫殿,地煞五劫法咒一定在那里!"

第二十九章

  玄霓和杜坤如梦方醒,直奔神庙下层而去,他们穿过迷宫般的走廊,终于回到了神庙一层,但就在他们准备寻找前往地下的大门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殿中突然响起了奇怪的轰鸣声。

  这声音一开始很细小,有如蜂鸟的嗡嗡声,而后越来越大,最后都有些震耳欲聋了。杜坤示意玄霓等在神殿中,他悄悄打开大门,往外面望去,只见延绵不绝的冥泉古墓仍旧一片死寂,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杜坤不解地回来,这声音看来就是从这神庙里传出来的。玄霓闭上眼睛,运用法术感受着身边灵力的流动,刚一闭眼,她就感应到了这神殿里灵力异常活跃,有如跳跃着的蓝色丝线一般,在周围流淌着。玄霓静下心来,仔细分辨着这些蓝色的灵力丝线,发现它们竟然随着那轰鸣声在不停地颤抖,有如跳舞一般。

  玄霓将手搭在杜坤的手上,示意他扶好自己,然后跟随这些灵力丝线寻找声音的源头。不多时,玄霓带着杜坤来到了神殿西侧的一面巨大的墙壁之前,她睁开眼睛说道:"灵力的都汇聚到了这面墙后面,想必那声音也是从墙后传来的,我们必须打破它。"

  杜坤点燃一根火把,高高举了起来,发现这面墙壁上竟绘有一幅精美的壁画。玄霓也惊讶不已,这壁画虽然经过了岁月的摧残,但仍无法掩盖它的光彩。二人仔细观瞧,发现它绘制的似乎是一个远古的传说。

  在这幅壁画的左侧,站立着一个老者,他满头白发,一副银髯飘摆,就连眉毛都是花白的。老者左手持一根鹿筋杖,右手高举一张好像是符文一样的东西。在老者的对面,站立一员浑身甲胄的猛将,他手持一柄奇怪的发光宝剑,正欲劈向老者。奇怪的是,这员猛将竟然生有三目——在他的额头,有着第三颗眼睛,同样放射出慑人的光芒。

  这壁画虽然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但老者和猛将仍旧栩栩如生,猛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感觉。玄霓紧皱秀眉,一时语塞,杜坤看了看她,问道:"这画中所绘场景,难道你知道?"

  玄霓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右边的三眼猛将,便是上古传说中的大彻大悟者方化,他手中所擎的,便是神剑御天。而左边的老者,应该就是梵阴老祖了,他手中的符文,便是地煞五劫法咒!"

  杜坤一拍大腿:"看来我们接近目标了!难道……难道五劫法咒就在这面墙后面?"看到杜坤难掩激动之情,玄霓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也许只是灵虚教徒绘制的普通壁画而已,毕竟他们认为自己是梵阴教的直接继承者,绘制一些梵阴教的壁画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肯定会有杜撰的成分罢了,比如这幅画,明显就是梵阴老祖占了上风,而方化一幅丑态。"杜坤好奇地问:"那真实情况是?"

  "真实情况啊,"玄霓哼了一声,"据说梵阴老祖被方化一剑砍为两截了……"

  面对这一地的瓦砾,杜坤有些可惜:"这画这不错,就被我们这么砸了……"玄霓则一把拉着他往墙后走,因为那墙一破,轰鸣声戛然而止,看来确实有蹊跷。

  灰尘散去,二人定睛观瞧,发现墙壁后竟然有一个通道,通道前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杜坤举着火把,和玄霓走了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便发现通道越走越宽,两边的墙壁也越来越平整,上面甚至有了一些雕花。玄霓点了点头:"看来这后面便是灵虚教祭坛的藏宝之地,也许……"她的声音中也带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终于,面前出现了一个比大殿也狭窄不了多少的密室,密室的正中央被不知名的光源照射着,光芒之中,竟然是一部复杂的青铜机器。

  杜坤颤抖着将火把举得近了一些,发现这机器是如此的精美:青铜组件有如艺术品一般精雕细琢,精密的齿轮和美丽的雕花相得益彰,机器正中央还刻有一行杜坤兵不认得的文字,让它更显得大气磅礴。

  "这……这简直是天上的神器啊!"杜坤有些语无伦次了,他这些日子见识到了不少生平未见之事,但这部青铜机器还是让他大为惊骇。玄霓也激动不已:"这确实是人间罕见之物,没想到传说是真的。"

  "什么传说?"

  玄霓答道:"相传在很久以前,梵阴教的势力十分庞大,甚至将触角伸到了中土之外。在遥远的西方之地,有一个强大的皇国叫做涅喇国,惯出能工巧匠。梵阴教请了一些涅喇工匠到中土来,用青铜做材料,太阴邪术做辅助,制造出了十三部复杂的机器,这些机器被称作'十三青铜棺'。"

  "棺?哪个棺字?"杜坤又问。

  玄霓看了他一眼:"棺材的棺,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这些机器不但异常复杂,甚至还被附上了邪术,那些不够资格的人一旦触碰,便会灰飞烟灭,堪称夺人性命的棺材。而青铜棺的主要用途,就是用来保存梵阴教的机密和宝物。"

  杜坤心头一紧,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上前触摸这东西,说道:"那我们要怎么打开它呢?还有,这上面有一行字,不知是什么意思?"

  玄霓用火把照了照上面的字,肯定地说:"这一定是涅喇文字,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们还是小心点好。"杜坤有些着急:"那怎么办?也许那地煞五劫法咒就在这青铜棺里,触手可及却……唉,真是要命啊。"

  玄霓冷笑:"不够资格的凡人无法触碰,难道还能难得住我这个神仙么?"说着 ,她舞动双手,想要运用灵力开启青铜棺。却不想密室中一阵阴风陡起,那青铜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然又发出刚才二人听到的轰鸣声,而后,上面的齿轮也开始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玄霓杜坤连忙退后,生怕有什么机关埋伏,没料到不多时,青铜棺竟然自己打开了。

  杜坤头皮有些麻,他躲在玄霓身后不敢过去,玄霓却不以为然,她一把拉住杜坤就走到了青铜棺面前:"让咱们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宝贝。"

  结果出乎意料,青铜馆里竟然只有一本古籍,而且还是残本,根本就没什么地煞五劫法咒。杜坤气得把鱼叉又扔到了地上:"妈的,又白跑了!"玄霓则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古籍残本取了出来。

  正在这时,密室中又想起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玄霓,你拿到地煞五劫法咒了吗?"这声音在密室中更显阴森恐怖,正是玄霓体内邪灵的声音。玄霓只得顺从地答道:"主……主人,我打开了梵阴教的青铜棺,里面似乎……没有法咒,但有一本古籍残本,我想……"

  "打开残本。"邪灵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寻找线索。"

  杜坤面沉似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颤抖着打开了残本,发现上面的文字自己竟然也不认识。玄霓似乎知道杜坤想问什么,便说道:"这是上古的魔语,凡人不可能认识的……让我看看。"

  看罢多时,玄霓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古籍残本缓缓合上,又放回了青铜棺之内。杜坤疑惑地问道:"阿霓,怎样?你找到地煞五劫法咒的下落了?"玄霓点了点头,声音中明显带有一丝失望:"是啊,我找到它的下落了,但……但要想获得法咒,简直比登天还难啊。"

  杜坤有些不信:"哦?我们都经历这么多险阻了,还能怎样?"玄霓苦笑着对他说:"早就有过传说,地煞五劫法咒因为太过凶险,被十几名方士合力施法封印在了天地之边缘。对这个说法我从来都不相信,如今看来,似乎是真的了。"

  杜坤张大了嘴巴:"天地之边缘?到底是哪里?"

  玄霓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到:"天上的凌云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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